吴惠芬回来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
    高育良去机场接的她。不是一个人，带着石头。石头坐在后座，歪着脑袋看窗外，问了一路“奶奶在哪儿”。高育良说快了，他就数窗外飞过去的电线杆，一根两根三根，数到第五十三根的时候，车停了。

    芳芳推着行李车出来，瘦了不少，眼角有了细纹。她看见高育良，叫了声“爸”，声音有点哑。然后他看见吴惠芬了。她扶着芳芳的手慢慢走，头发全白了，比上次过年回来时又瘦了一些，但精神还好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，是上次回来时高小凤陪她买的那件——她喜欢得不得了，说颜色好，穿着显年轻。

    她站在出口，看着他。他也看着她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石头从高育良身后探出头来，大声喊：“奶奶！”

    吴惠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蹲下来，张开胳膊，石头扑过去，搂住她的脖子。“奶奶，我想你了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抱着他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“奶奶也想你。天天想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走过去，接过芳芳手里的行李。“走吧，先回家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站起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头发又白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白了也好，不用染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笑了。“你以前可不这么说。以前头发白一根都要拔掉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    回到家里，高小凤已经从厨房迎出来了。围着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，笑眯眯地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大姐，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看着她，也笑了。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两句话，没有多余的客套。上次过年回来，两个人已经处熟了。那些年的隔阂，说没就没了。高小凤转身进厨房，声音从里头飘出来：“我包了饺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你爱吃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愣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探出头来。“怎么不记得？上次过年你吃了两碗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笑了，笑着笑着又抹眼泪。高小凤假装没看见，扭头回去煮饺子了。

    石头拉着吴惠芬的手往院子里走。“奶奶，你看我种的辣椒！长出来了！”

    吴惠芬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，果然有一棵小辣椒苗，才巴掌高，绿油油的。石头蹲在旁边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叶子。“我天天浇水。爷爷说，等我种出辣椒，就给奶奶炒蛋吃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蹲下来，搂着他。“好，奶奶等着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站在廊下，看着这一幕，转身进屋帮高小凤端饺子去了。

    吴惠芬这次回来，没打算走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比上次差了不少，走路要拄拐杖，上楼梯喘得厉害。但她精神很好，话也比上次多了。白天石头去幼儿园，她就在院子里坐着，看看花，看看树，看看天。高小凤在厨房忙活，她就过去帮忙择菜。高小凤不让她干，她非干。

    “我在美国也干活。不干活，人就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拗不过她，就给她搬个小凳子，让她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、剥蒜头。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，聊石头，聊小松，聊芳芳，聊这些年的事。高育良有时候路过厨房门口，听见她们在笑，就站住听一会儿。听完了，也不进去，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有一天傍晚，石头睡着了。吴惠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高育良端着一杯茶走过去，放在她手边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在她旁边坐下。“想以前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想芳芳小时候。想汉东大学那个院子。那棵梧桐树，你记得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他当然记得。汉东大学老宿舍楼的院子里，有一棵梧桐树，是他们搬进去那年就有的。吴惠芬喜欢在树下乘凉，芳芳喜欢在树下跳皮筋。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那棵树，现在还在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在。上次我去看，还在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点点头。“改天想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回来的第五天，高育良陪她去了汉东大学的老宿舍楼。

    楼还在，但已经空了，墙上写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，比当年粗了好几圈，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
    吴惠芬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。“那年芳芳在这棵树下跳皮筋，你记得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记得。她跳得不好，老绊脚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笑了。“随你。你体育就不好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体育怎么不好了？我年轻时候打篮球……”

    吴惠芬打断他。“你打篮球？你那是抱着球跑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不说话了。吴惠芬笑得弯了腰。笑完了，她看着四楼那扇窗户。“402，咱们住了十几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