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，吕州冷得像冰窖。

    高育良把棋盘搬进了屋里，在客厅支了一张小桌，对着窗户下棋。石头从幼儿园回来，就趴在他旁边看，有时候伸手乱拨棋子，高育良就把他抱到腿上，让他看着。石头看不懂，但喜欢看，觉得那些圆圆的小东西摆在格子里，好看。

    高小凤在厨房里熬汤，香味飘过来，石头坐不住了，从高育良腿上滑下去，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。

    “奶奶，什么汤？”

    “排骨汤。放了玉米和胡萝卜。”

    石头咽了咽口水。“什么时候能喝？”

    “熟了就能喝。”

    石头又咽了咽口水，跑回来跟高育良报告：“爷爷，奶奶炖了排骨汤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，熟了就能喝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知道了。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我怕您忘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“忘不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她提着一兜橘子，是孙姐给的，说老家寄来的，甜得很。高小凤接过橘子，说正好饭好了，洗手吃饭。

    石头拉着芳芳的手往厨房跑。“姑姑，奶奶炖了排骨汤！放了玉米和胡萝卜！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你吃了吗？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还没。等你呢。”

    芳芳愣了一下。“等我？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爷爷说，姑姑回来再吃饭。”

    芳芳看了看高育良。高育良正坐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没看她。她低下头，摸了摸石头的头。“好，姑姑洗洗手，一起吃饭。”

    饭桌上，石头坐在芳芳和高育良中间，一会儿给姑姑夹菜，一会儿给爷爷夹菜。高小凤说你自己吃，别老给人家夹。石头说我就夹。高小凤拿他没办法，由着他去了。

    芳芳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，笑着说：“石头，你自己也吃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我吃了。我吃了三块肉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你吃了三块？我怎么没看见？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偷吃的。趁你不注意。”

    一桌人都笑了。高育良笑得最轻，只是嘴角翘了翘。芳芳看见了，忽然觉得，他老了。不是头发白了那种老，是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的笑，是算好了才笑。现在不是，现在是真高兴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芳芳帮高小凤收拾碗筷。高小凤说：“你坐着去，我来。”芳芳说：“两个人快。”高小凤没再说什么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，一个洗碗，一个擦桌子。

    高小凤忽然说：“芳芳，你爸前几天又胸口疼了一回。”

    芳芳的手停住了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大前天晚上。睡到半夜，疼醒了。他没叫我，自己坐了一会儿，又躺下了。第二天我问他，他说没事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怎么不去医院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他说上次查过了，没什么大问题。药也吃着，不用再去。”

    芳芳擦了擦手，走到客厅。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，石头趴在他腿上，已经睡着了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抬起头。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芳芳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您胸口又疼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了厨房一眼。高小凤探出头来，冲他笑了笑，又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就是偶尔疼一下，不严重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医生说了，要注意休息，不能劳累。您是不是又熬夜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没有。九点就睡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那怎么还疼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年纪大了，哪能不疼？”

    芳芳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想起小时候，高育良很少在家。他在的时候，总是坐在书房里，看书，写东西，打电话。她不敢进去打扰，就趴在门缝里看。他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，背挺得很直，说话声音很大。现在他头发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说话声音也小了。

    “爸，您得注意身体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您要是有个好歹，石头怎么办？小松怎么办？阿姨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她。“那你呢？”

    芳芳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芳芳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也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所以你得常回来看看。你回来了，我就高兴。高兴了，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爸，您这是哄我呢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“不是哄。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芳芳没走。高小凤把客房收拾出来，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。芳芳躺在客房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床上，白晃晃的。她想起小时候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