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一天，高小凤就开始忙活了。剁馅、和面、拌馅，韭菜鸡蛋的，猪肉白菜的，两种馅，满满两大盆。石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高小凤包饺子，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
    “奶奶，我帮你。”石头说。

    高小凤给了他一个小面团，他捏在手里，搓来搓去，搓成一个长条，又捏扁了，说：“奶奶，你看，我包了一个鱼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探头看了一眼。“那是鱼？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对。鱼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笑了。“行，一会儿把你的鱼下锅煮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高兴得直蹦。高育良坐在客厅里，听见石头的声音，也笑了。

    冬至那天，芳芳一大早就来了。提着一兜羊肉，说是孙姐给的，冬至吃羊肉，补身子。高小凤接过来，说正好，晚上炖羊肉汤。芳芳换了鞋，走进客厅，看见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。

    “爸，冬至快乐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抬起头。“来了？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两句话，没有多余的。但高小凤在厨房里听见了，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芳芳来，客气里带着疏远。现在不客气了，也不疏远了。

    石头从厨房跑出来，拉着芳芳的手。“姑姑，我包了鱼！饺子鱼！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饺子还能包成鱼？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能。我包的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那姑姑一会儿要吃你包的鱼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好。我给你挑最大的。”

    芳芳笑了，蹲下来亲了他一口。

    下午，小松和周晓晓也来了。晓晓的肚子又大了一些，走路慢慢的，小心翼翼的。高小凤赶紧让她坐着，什么都不让干。晓晓说没事，就想帮帮忙。高小凤说不用，你坐着就行。

    小松在客厅里陪高育良说话，说起单位的事，说起石头的事，说起过年的事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小松说：“爸，今年过年，咱们一家人好好过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哪年不是好好过？”小松说：“今年不一样。芳芳姐在。”高育良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小松看着他。“爸，芳芳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小松说：“她是不是跟您和好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不是和好。是……”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。小松替他说：“是近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“是，近了。”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，饺子煮好了。高小凤端了两大盘上来，一盘韭菜鸡蛋的，一盘猪肉白菜的。石头围着桌子转，非要找他的“鱼”。高小凤在盘子里翻了半天，找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面团，已经煮得胖了一圈，完全看不出鱼的形状。

    石头看了看，说：“我的鱼变胖了。”

    一桌人都笑了。高小凤把那个面团夹到石头碗里，石头舍不得吃，看了半天，又夹到芳芳碗里。

    “姑姑，给你吃。我包的。”

    芳芳看着碗里那个胖乎乎的面团，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低下头，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石头包的饺子，最好吃。”

    石头高兴得直蹦。高育良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小松和周晓晓先走了。晓晓困了，小松怕她累着。石头也困了，趴在高小凤腿上打瞌睡。高小凤把他抱进里屋，放床上睡了。

    客厅里只剩下高育良和芳芳。

    芳芳坐在沙发上，高育良坐在对面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地板上，白晃晃的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，芳芳开口了。“爸，我前几天去看我妈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在哪儿？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汉东大学后面的公墓。我买了束花，白的，她喜欢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她喜欢白的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是。她说白色干净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说话。芳芳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爸，我在墓前站了很久。我想跟她说很多话，但站到那儿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说不出来就不说。她能听见。”

    芳芳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爸，您信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信。信总比不信好。”

    芳芳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爸，您跟阿姨，这些年，辛苦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我是说，您跟高阿姨。这些年，辛苦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辛苦。就是……”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来。

    芳芳替他说：“就是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“是，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芳芳看着他。“爸，我以前恨您。恨您不要我妈，恨您不要我，恨您出事了，让我妈一个人在美国吃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