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的。

    “老师，您这儿真暖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烧了暖气。你家里没烧？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烧了。但一个人，烧不烧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，没说话。陈海低下头，喝了一口茶。

    “老师，我有时候想，要是当年没出事，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想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想不出来。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现在这样不好吗？”

    陈海想了想。“不是不好。是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高育良替他说：“是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陈海点点头。“是，不习惯。躺了十五年，醒过来，什么都变了。我爸没了，我妈没了，陈东大了，同事都升了。就我，还在原地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不是在原地。你站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海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老师，您当年出来的时候，习惯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不习惯。什么都不习惯。吃饭不习惯，睡觉不习惯，看见人不习惯。但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怎么习惯的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有人陪着。你阿姨陪着我，小松陪着我，后来石头也陪着我。有人陪着，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陈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老师，我没人陪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怎么没人？你有陈东，有侯亮平，有陆亦可，有思远。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陈海的眼眶红了。“老师，我怕给您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添什么麻烦？你来了，陪我下棋。我一个人下，没意思。”

    陈海笑了。“行，我陪您下。”

    那天，陈海留下来吃了饭。高小凤包了饺子，白菜猪肉馅的，陈海吃了两碗。石头在旁边看着他吃，说：“伯伯，你吃得好快。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年轻时候更快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年轻时候是多年轻？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比你现在大一点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我现在也能吃很快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碗，呼噜呼噜喝汤，喝得满脸都是。高小凤拿毛巾给他擦脸，说慢点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石头说伯伯抢。陈海笑了，说我不抢，你慢慢吃。石头这才慢下来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陈海坐了一会儿，要走。高育良送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陈海，过年回来。咱们一起过。”

    陈海愣了一下。“老师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别我了。你一个人在家，吃什么？饺子都不会包。”

    陈海笑了。“行，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走了。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高小凤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着。

    “他一个人，是不容易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是。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过年让他来。人多热闹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早忙到晚，蒸馒头、炸丸子、卤牛肉，厨房里热气腾腾。高育良想帮忙，被她赶出来了。“你坐着就行，别添乱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只好坐着，抱着石头看窗外。窗外又开始飘雪了，细细的，像盐末。石头说：“爷爷，雪又来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是，又来了。”石头说：“明年还堆雪人吗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堆。”石头说：“堆个大雪人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好，堆个大雪人。”

    门铃响了。高小凤去开门，是芳芳。她提着一兜年货，还有一束花，白的，放在吴惠芬的照片前面。高小凤说：“你妈看见了，肯定高兴。”芳芳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“阿姨，我帮你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不用。你歇着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两个人快。”她系上围裙，开始洗菜。高小凤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芳芳，你变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变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变勤快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笑了。“我以前不勤快吗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想了想。“以前也勤快。但以前是客气，现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。芳芳替她说：“现在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看着她，眼眶有些红。“芳芳，这个家，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芳芳没说话，低下头，继续洗菜。

    晚上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。石头坐在芳芳和高育良中间，一会儿给姑姑夹菜，一会儿给爷爷夹菜。高小凤说你自己吃，别老给人家夹。石头说我就夹。芳芳笑了，高育良也笑了。

    吃完饺子，高小凤端了一盘水果上来。石头拿了一个橘子，剥了半天，剥得汁水直流，递给高育良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给你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接过来，吃了一口。“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