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，吕州的年味就浓了。

    街上挂起了红灯笼，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，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炒货的香味。高小凤开始备年货，今天买几斤瓜子，明天称几斤糖果，后天又拎回来一箱苹果。石头跟着她跑前跑后，每次都能蹭到点吃的，嘴就没停过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别老给他吃糖，牙坏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过年嘛，一年就一回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年年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瞪他一眼。“你管得倒宽。你小时候过年不吃糖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，他小时候过年，确实也吃糖。那时候穷，糖是稀罕东西，过年才能吃几块。他记得有一年，他把分到的糖藏起来，舍不得吃，结果被老鼠偷走了，他哭了一晚上。他妈说，哭什么，明年再买。他说明年还有老鼠。他妈说，那就把老鼠也抓住。他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就不哭了。

    他把这事说给石头听，石头听得眼睛都圆了。“爷爷，老鼠偷你的糖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偷了。藏得好好的，不知道怎么就让它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你后来抓到老鼠了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没抓到。它跑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你的糖就没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没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想了想，说：“爷爷，我帮你抓。”他跑到厨房，拿了一个捕鼠夹，摆在墙角。高小凤看见了，吓了一跳，说石头你干什么。石头说帮爷爷抓老鼠。高小凤说咱家没老鼠。石头说爷爷家有。高小凤看了高育良一眼，高育良笑了。高小凤把捕鼠夹收走了，说别听你爷爷瞎说，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石头说六十年是多长时间？高小凤说比爷爷的头发还长。石头看了看高育良的头发，说爷爷头发不长。高小凤笑了，说比爷爷的白头发还长。石头想了想，觉得还是没懂，但也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腊月初八，高小凤一早就起来忙活了。

    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糯米、小米，一样一样地洗，一样一样地泡。石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豆子，眼睛都不眨。

    “奶奶，煮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还没呢。得慢慢熬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熬多久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熬到你放学回来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我现在就去上学。”他站起来就往外跑，被高小凤一把拉住了。

    “今天星期六，不上学。”

    石头想了想，觉得也对，又坐回去了。

    芳芳今天休息，一早就来了。进门换了鞋，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。“阿姨，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不用。你坐着去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两个人快。”她接过高小凤手里的桂圆，开始剥壳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，一个泡豆子，一个剥桂圆，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，咕嘟咕嘟地响。

    芳芳忽然说：“阿姨，我爸不吃糖，您别忘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拍了一下额头。“对对对，差点忘了。你爸那个人，喝粥从来不放糖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小时候我妈煮腊八粥，总是先盛一碗出来不放糖的给他，然后再往锅里放糖。他那一碗，我妈单独放着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笑了。“你妈细心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是，她什么都记着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，放在灶台边上。“那咱们也先盛一碗出来，给你爸留着。”

    芳芳看着那个小碗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阿姨，我来盛。”

    豆子下了锅，小火慢慢熬着。厨房里渐渐飘出了香味，糯米的、红枣的、桂圆的，混在一起，甜丝丝的。石头趴在门口，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“奶奶，香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香吧？再熬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我想喝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等姑姑先盛一碗出来，给你爷爷。”

    石头看了看芳芳。芳芳正拿着勺子，在锅里慢慢搅着。她舀了一勺起来看看火候，又倒回去。熬了快两个小时，粥终于稠了。芳芳拿起那个小碗，盛了半碗，没有放糖。又拿了一个大碗，盛了一碗，放了一勺糖，搅匀了，放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“石头，给你爷爷端过去。”

    石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小碗，一步一步走到客厅。“爷爷，粥！姑姑给你盛的，没放糖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接过来，看了看碗里的粥。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，熬得糯糯的，稠稠的。他舀了一勺，放进嘴里。不甜，但很香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吴惠芬也是这样，先给他盛一碗不放糖的，然后再往锅里放糖。她说，你不吃糖，我记着呢。她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好吃吗？”石头趴在膝盖上问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好吃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