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吃西瓜。石头吃得满脸都是汁，高小凤给他擦脸，他躲来躲去。林远说：“石头，你吃西瓜不吐籽？”石头说：“籽也吃了。”林远说：“吃了籽肚子里会长西瓜。”石头吓了一跳。“真的？”林远说：“真的。你肚子里要长西瓜了。”石头摸了摸肚子，又看了看手里的西瓜，犹豫了一下，把剩下的西瓜递给高育良。“爷爷，你吃。我不吃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瞪了林远一眼。“别吓他。”林远嘿嘿笑了。高育良把西瓜接过来，把籽挑出来，递给石头。“吃吧。没籽了。”石头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放心了。林远在旁边笑，被高小凤打了一下。“你这孩子，多大的人了，还吓小孩。”林远揉着胳膊，说：“阿姨，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七月末，高育良接到一个电话。是陆亦可打来的。

    “小姨夫，我小姨的墓，我去看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谢谢。”陆亦可说：“我买了束花，白的。她喜欢的那种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是，她喜欢白的。”陆亦可说：“我在墓前站了很久。想跟她说说话，站到那儿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说不出来就不说。她能听见。”

    陆亦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小姨夫，您身体怎么样？”高育良说：“挺好。能吃能睡。”陆亦可说：“那就好。您多注意身体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你也是。别光顾着工作。”陆亦可笑了。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坐在院子里。高小凤端着茶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“陆亦可说什么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说她去看惠芬了。”高小凤说：“这孩子，有心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是。有心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远处的天。“小凤，你说，她一个人在美国，也不容易。”高小凤说：“谁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亦可。”高小凤说：“她有东来陪着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东来忙。有时候顾不上。”高小凤说：“那你让她常来。家里有地方住。”高育良笑了。“你倒大方。”高小凤说：“她是你外甥女，又不是外人。”高育良点点头。“是，不是外人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很圆，很亮。他想起吴惠芬，想起她说“那年最好”。他想起高小凤，想起她说“这个家，有她的位置”。他想起芳芳，想起她说“爸，我回来了”。他想起石头，想起他说“爷爷，你什么都会”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胸口忽然又疼了一下。比上次重一些，但他没在意。只是揉了揉，继续走。石头还没睡，趴在床上翻故事书。看见高育良进来，他把书举起来。“爷爷，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在他旁边坐下，接过书。是一本童话书，吴惠芬以前买的，扉页上写着“给石头，奶奶留”。他翻开第一页，开始念。“从前，有一个很大的森林……”石头趴在他腿上，听着听着，眼睛就闭上了。高育良把书放下，给他盖好被子。石头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了。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关上门，走到客厅。高小凤还在厨房收拾，听见他的脚步声，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“睡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睡了。”高小凤擦了擦手，走过来。“你也早点睡。”高育良点点头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影婆娑，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。他忽然觉得，这辈子，走到今天，什么都值了。

    （第四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