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过完，八月更热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都晒蔫了，石头也不跑不跳了，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，手里举着高育良给他叠的纸扇子，呼哧呼哧地扇。高育良说：“扇子不是这么扇的。”石头说：“那怎么扇？”高育良拿过来，轻轻摇了两下，风不大，但匀。石头学着摇了两下，说：“没风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有风。你没感觉到。”石头把脸凑近扇子，又摇了摇。“有了。一点点。”他把扇子举到高育良面前。“爷爷，我给你扇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用。你自己扇。”石头说：“我帮你扇。你老了，怕热。”高育良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石头举着扇子，一下一下地摇，风很小，但高育良觉得凉快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端着两碗绿豆汤，一碗放了糖，一碗没放。石头接过来，先给高育良端过去。“爷爷，你的。没糖。”又跑回来端自己的，呼呼地喝。喝了两口，说：“奶奶，太热了。能不能吃冰棍？”高小凤说：“不行。你咳嗽刚好。”石头说：“那什么时候能吃？”高小凤说：“等天凉了。”石头说：“天什么时候凉？”高小凤说：“等你开学。”石头想了想，觉得开学比天凉还可怕，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八月初的一个下午，芳芳来了。一个人来的，赵明远没跟着。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高小凤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高小凤让她坐着，去给她倒凉茶。芳芳坐在沙发上，石头爬到她腿上。“姑姑，你不高兴？”芳芳说：“没有。姑姑就是累了。”石头说：“那我给你捶腿。”他小拳头捶了几下，不重，但芳芳的眼眶红了。她把石头搂在怀里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高育良从书房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没问，在她对面坐下。过了一会儿，芳芳开口了。“爸，赵明远调走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调哪儿了？”芳芳说：“北京。部里借调，两年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他自己愿意的？”芳芳说：“他想去。说机会难得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你呢？”芳芳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。”高育良看着她。“你愿意吗？”芳芳低下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刚在吕州安顿下来，工作也顺手了，石头也熟了……”她没说完。高育良说：“那就是不愿意。”芳芳说：“也不是不愿意。就是……太快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说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吴惠芬问他，你愿不愿意去省里？他说愿意。她问，那我呢？他说，你跟我一起。她没说话，收拾了东西，跟他走了。那时候他不知道，她其实不愿意。她舍不得汉东大学，舍不得那棵梧桐树，舍不得那些学生。但她没说不愿意。

    “芳芳，”他说，“你听我说一句。”芳芳抬起头。“不管他去哪儿，你先问自己，你想不想去。不是为了他，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想去，就去。不想去，就不去。去了后悔了，可以回来。不去了后悔了，就来不及了。”芳芳看着他。“爸，您当年去省里，后悔过吗？”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悔过。但不是因为去了省里。是因为去了之后，忘了自己是谁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你要是去北京，别忘了自己是谁就行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芳芳没走。她睡在客房里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高小凤起来上厕所，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，敲了敲门。“芳芳，还没睡？”芳芳开了门，眼眶红红的。高小凤说：“怎么了？”芳芳说：“阿姨，我睡不着。”高小凤在她床边坐下。“想什么呢？”芳芳说：“想赵明远的事。”高小凤说：“你爸跟你说的那些话，你听进去了吗？”芳芳说：“听进去了。但做决定，没那么容易。”高小凤说：“是不容易。但你得想清楚，你想要什么。”芳芳看着她。“阿姨，您当年跟着我爸，想过这些吗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过。但不是这么想的。我那时候没得选。你爸进去了，我一个人带着小松，能去哪儿？只能等。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现在你有得选。这是好事。”芳芳说：“可是我怕选错了。”高小凤说：“选错了就改。你爸选错了，坐了十五年牢，出来不也活得好好的？你选错了，能比他还惨？”芳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阿姨，您这话说的。”高小凤也笑了。“睡吧。明天再想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“芳芳，你比你爸强。你爸年轻时候，没你这么犹豫。他什么都敢选，什么都不怕。后来才知道，不怕的人，最容易摔跟头。你怕，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芳芳走的时候，高育良送到门口。“想好了？”芳芳说：“想好了。我不去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后悔？”芳芳说：“不后悔。他在北京两年，我在吕州等他。两年后他回来，我们再说。”高育良点点头。“那你自己跟他说。”芳芳说：“说了。昨天晚上打电话说的。他说他理解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芳芳上了车，摇下车窗。“爸，您药吃了吗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吃了。你阿姨盯着呢。”芳芳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她开车走了。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高小凤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着。“她说不去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不去了。等他两年。”高小凤说：“两年不短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长。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