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过完，天就热起来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，洒下一大片阴凉。高育良把棋盘搬到树下，每天下午在那儿乘凉、下棋。石头从幼儿园回来，就趴在他旁边看，有时候伸手乱拨棋子，高育良就把他抱到腿上，让他看着。

    石头看不懂，但喜欢看。他觉得那些圆圆的小东西摆在格子里，好看。高育良落一子，他就跟着点一下头，好像看懂了似的。高育良问他：“你看懂了？”石头说：“看懂了。你赢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还没赢呢。”石头说：“那谁赢？”高育良说：“还不知道。”石头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你加油。”高育良笑了。“好，爷爷加油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在厨房里熬绿豆汤，香味飘过来，石头坐不住了，从高育良腿上滑下去，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。“奶奶，绿豆汤好了吗？”高小凤说：“快了。再熬一会儿。”石头说：“熬多久？”高小凤说：“熬到你爷爷下完这盘棋。”石头跑回去报告：“爷爷，奶奶说等你下完棋就能喝绿豆汤了。你快点下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下棋不能快。快了容易输。”石头说：“那你慢慢下。我等。”他搬了个小板凳，坐在旁边，托着下巴看。看了一会儿，又跑去厨房了。

    高小凤给他盛了一小碗绿豆汤，放了糖，凉着。他捧着碗，一步一步走回来，放在高育良旁边。“爷爷，给你。”高育良说：“爷爷不吃糖。”石头说：“没放糖。我跟奶奶说了，爷爷不吃糖。”高育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，清清的，果然没放糖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不甜，但很解暑。

    “好喝。”他说。石头高兴了，又跑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，放了糖，呼呼地喝。喝得满脸都是，还笑着说：“甜！”

    六月，芳芳带赵明远又来了一回。

    这回不是吃饭，是送东西。赵明远老家寄来了一箱枇杷，说是自家种的，甜得很。芳芳留了一部分，剩下的送到这边来。高小凤接过去，说：“你留着自己吃。”芳芳说：“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”高小凤看了看赵明远，赵明远站在门口，有点紧张。

    “进来坐。”高小凤说。赵明远看了看芳芳，芳芳点点头。他换了鞋，走进客厅。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书。

    “高书记，您好。”赵明远说。高育良说：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赵明远坐下，石头跑过来，趴在他膝盖上看。“叔叔，你又来了。”赵明远说：“是，又来了。”石头说：“你带什么了？”赵明远说：“带了枇杷。”石头说：“枇杷是什么？”赵明远说：“是一种水果，甜的。”石头咽了咽口水。“在哪儿？”赵明远指了指厨房。石头跑过去，扒着门框往里看。高小凤正在洗枇杷，黄澄澄的，一大盆。石头说：“奶奶，我想吃。”高小凤给了他一个，他剥了皮，咬了一口，满嘴是汁。“甜！”他跑回来，跟赵明远说：“叔叔，甜！”赵明远笑了。“甜就好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。芳芳坐在旁边，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高育良开口了。“赵老师，你在汉东大学教什么？”赵明远说：“教中国近代史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近代史好。知兴替。”赵明远说：“是。以史为鉴，可以知兴替。”高育良点点头。两个人聊起了历史，聊起了汉东大学，聊起了那些年的事。芳芳在旁边听着，插不上话，但也没走。

    石头吃完枇杷，又跑过来，趴在赵明远膝盖上。“叔叔，你会下棋吗？”赵明远说：“会一点。”石头说：“那你跟我爷爷下。我爷爷下得很好。”赵明远看了看高育良，高育良说：“来一盘？”赵明远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石头把棋盘端过来，摆好棋子。赵明远执黑，高育良执白。下了十几手，赵明远就输了。石头在旁边拍手：“爷爷赢了！”赵明远说：“高书记厉害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是厉害。是下得多了。”

    赵明远走的时候，芳芳送到门口。高育良坐在客厅里，听见他们在门口说话，声音轻轻的。过了一会儿，芳芳进来了。高育良看着她。“这人不错。”芳芳说：“还行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”芳芳说：“就是还行。”高育良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六月中的一个周末，侯亮平来了。

    进门就问：“高老师，听说那个姓赵的又来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侯亮平说：“吕州就这么大，什么事传不开？”高育良看着他。“你紧张什么？”侯亮平说：“我没紧张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没紧张你问什么？”侯亮平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石头跑过来，拉着侯亮平的手。“侯伯伯，那个叔叔带了枇杷，甜的。”侯亮平说：“你吃了？”石头说：“吃了。吃了三个。”侯亮平说：“好吃吗？”石头说：“好吃。比橙子还甜。”侯亮平笑了。“那下次伯伯也带枇杷。”石头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走的时候，芳芳正好从厨房出来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，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亮平，来了？”芳芳说。侯亮平说：“来了。坐了一会儿，该走了。”芳芳说：“不吃饭？”侯亮平说：“不了。思远还有事。”他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