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又去了一趟汉东大学。不是陪别人去的，是自己去的。一个人，坐公交，慢慢走。到了老宿舍楼下，那棵梧桐树还在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，又上楼看了看。402的门已经锁了，门上贴着一张封条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起吴惠芬站在这里，说“育良，你说，咱们那些年，是真的吗”。他说是真的。她笑了，说“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”。现在他也觉得像做梦一样。那些年，那些人，那些事，都过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下楼，走到校门口。阳光很好，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。年轻的，笑着的，跑着的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，也是这样，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敢做。现在他老了，怕了，但也不怕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坐公交回家。到家的时候，石头正在院子里踩叶子。看见他，跑过来。“爷爷，你去哪儿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出去走走。”石头说：“你怎么不带我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你上学了。”石头说：“明天星期六，不上学。你带我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好。明天带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石头睡着了。高育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高小凤端着茶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高育良说：“想今天的事。”高小凤靠在他肩上。高育良说：“我去汉东大学了。”高小凤愣了一下。“怎么不叫我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就想一个人走走。”高小凤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看到什么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看到那棵梧桐树。还在。”高小凤说：“树在就好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是，树在就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月亮。“小凤，你说，人这辈子，能留下什么？”高小凤想了想。“留下人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什么人？”高小凤说：“你留下的人。小松、石头、芳芳、亮平、陈海。这些人，都是你留下的。”高育良看着她。“那你呢？”高小凤说：“我也是你留下的。”高育良握住她的手。“是，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胸口又疼了一下。这回比上次重，他皱了皱眉，揉了揉。高小凤看见了。“怎么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没事。有点闷。”高小凤说：“要不要去医院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不用。歇歇就好。”他走进屋里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过了一会儿，不疼了。他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（第四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