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过完，高育良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。石头每天上学放学，陈海隔三差五来下棋，芳芳周末回来吃饭，侯亮平偶尔来坐坐。那些关于鼎盛的事，关于魏长林的事，关于刘志远的事，都像是过去很久了。直到那天晚上，侯亮平打来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魏长林死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车祸。在高速上，车子撞上护栏，当场死亡。”侯亮平的声音很沉，“交警说是疲劳驾驶，车速过快，操作失误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信吗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没说话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我不信。魏长林出院之后一直在家养伤，腿还没好利索，开不了车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谁开的车？”

    “他儿子。魏小东，二十三岁，刚大学毕业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的手紧了。“他儿子也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场死亡。”侯亮平说，“交警说两个人都没系安全带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握着电话，很久没说话。窗外月亮很亮，但他觉得冷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您还在吗？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高育良说，“刘志远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在党校学习。但他的秘书前两天被调走了，说是正常轮岗。”

    “调哪儿了？”

    “下面一个县，当副县长。明升暗降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很久。“亮平，这件事，你别管了。”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这不是我想不想管的事。”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哑，“魏长林死了，他儿子也死了。他们家就剩他妈一个人。我今天去看她了，她坐在客厅里，手里拿着魏长林的照片，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闭上眼睛。“你认识他家里人？”

    “他老婆跟我老婆是同事。以前见过几面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亮平，你来一趟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侯亮平来了。进门的时候，石头还没去幼儿园，正在院子里踩叶子。看见侯亮平，跑过去拉住他的手。“侯伯伯，你又来了！”侯亮平蹲下来，摸摸他的头。“石头，伯伯今天有事，不能陪你玩。”石头说：“那你什么时候陪我玩？”侯亮平说：“下次。”石头说：“下次是什么时候？”侯亮平说：“下次就是下次。”石头想了想，觉得这个答案跟没说一样，但也没再问。

    高育良在书房里等着。侯亮平进来，关上门。两个人对面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高育良开口了。“把鼎盛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一遍。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从钱有良说起。说钱有良怎么在吕州起家，怎么跟赵家搭上关系，怎么在赵家倒台之后把关系网转给魏长林。说魏长林怎么接手鼎盛，怎么把业务做大，怎么跟刘志远搭上线。说刘志远怎么在省商务厅给鼎盛开绿灯，怎么帮魏长林摆平海关的事。说那些举报信，那些调查，那些不了了之的案子。

    高育良听着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最后，侯亮平说：“高老师，魏长林出事之前，给一个人打过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谁？”

    “刘志远。通话记录显示，出事前半个小时，他给刘志远打了一个电话。通话时长十一分钟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刘志远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魏长林给他打电话拜年，提前拜年。聊了几句家常，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十一分钟的家常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魏长林话多，拉着他说个没完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
    “亮平，你知道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魏长林死了。是他儿子也死了。”高育良回过头，“魏长林知道的事，不一定跟他儿子说。但他儿子出了事，他妈就什么都没了。一个老太太，孤零零的，什么都不敢说，什么都不想说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愣了一下。“您是说，有人想让魏家的人闭嘴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回答。“刘志远那边，谁在保他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犹豫了一下。“李达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确定？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刘志远跟了李达康二十年，从吕州跟到省里。李达康的很多事，都是刘志远经手的。有些事，李达康不一定知道，但刘志远知道。刘志远要是倒了，李达康就算没事，面子上也过不去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很久。“亮平，你听我说。这件事，你不能从鼎盛查起。”

    “那从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从魏长林的车祸查起。找交警，查事故认定书，查监控，查车辆检测报告。找到疑点，再往上追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可是交警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高育良打断他，“交警那边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