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把U盘交上去的时候，手很稳。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。一个省政协副主席，一个省商务厅副厅长，一条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，都要塌了。他把U盘放在省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，退后一步，站着。纪委书记姓郑，六十出头，在纪委干了半辈子，什么案子都见过。他拿起U盘，看了看，没问里面是什么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核实过了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核实过了。声音比对做了，是马国强和刘志远。”

    郑书记把U盘放下，看着侯亮平。“亮平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马国强在省里干了二十年，关系很深。你动他，不是动一个人，是动一张网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我知道。但魏长林死了，他儿子也死了。有人在高速上把人一家灭门，我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郑书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出去吧。东西留下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郑书记叫住他。“亮平，这件事，你跟谁商量过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站住了。“跟我老师。”

    “高育良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郑书记没再说什么。侯亮平出了门，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墙壁惨白。他站在那儿，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里累。他掏出手机，想给高育良打个电话，又放下了。该说的都说了，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，不是他能决定的了。

    消息是三天后传出来的。马国强被带走调查，刘志远被双规，孙建民移送司法机关。吕州官场像炸了锅，有人拍手称快，有人噤若寒蝉，有人忙着撇清关系。侯亮平没参与这些。他把材料交上去之后，就回了家，关掉手机，睡了一整天。他老婆钟小艾没见过他这样，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，就是累了。

    “亮平，你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想了想。“从魏长林出事那天起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没再问，给他熬了粥，看着他喝完。他喝完粥，又睡了。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，醒了之后，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马国强被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刘志远也交代了。魏长林的车祸，是马国强让人做的。刘志远牵的线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那个修车厂的老板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找到。但马国强交代了，是他让人安排那个老板跑的。人在东南亚，已经发了协查通报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很久。“亮平，你做得对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握着电话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高老师，魏长林的老婆，您还联系吗？”

    “联系过。她说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侯亮平去看陈海。陈海正在院子里练习走路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看见侯亮平进来，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亮平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陈海在椅子上坐下，擦了擦汗。“听说马国强倒了？”

    “倒了。”

    陈海看着他。“是你办的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是纪委。”

    陈海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做了事从来不认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也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坐了一会儿，陈海忽然说：“亮平，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反贪局吗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因为我爸。他说，当官要当清官。清官就是查贪官的人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看着他。“你爸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陈海说：“我躺了十五年，醒过来，什么都变了。但有一件事没变——贪官还在。你还在查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没说话。陈海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亮平，你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知道马国强倒了的消息，是在院子里。石头在玩积木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，举起来给他看。“爷爷，你看！我盖的房子！”高育良接过来，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石头说：“这是给你和奶奶住的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哪个奶奶？”石头想了想。“两个奶奶。一个住东边，一个住西边。”高育良笑了。“好，两个奶奶。”

    石头又去盖房子了。高育良坐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高小凤端着茶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想马国强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他倒了？”

    “倒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魏长林的老婆，该安心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安心不了。人没了，怎么安心？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接到一个电话。是魏长林的老婆打来的。

    “高书记，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用谢我。是侯亮平办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