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国强倒台后的那个春天，吕州城似乎也跟着安静了下来。街面上少了些豪车，酒店里少了些宴席，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那些饭馆，都冷清了不少。老百姓说，这是反贪反的。高育良不这么看。他在院子里坐着，石头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，他把这话说给高小凤听，高小凤问他那是什么，他说，是怕。有些人怕了，就不敢了。不敢了好，不敢了，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。

    高小凤说，你呢，你睡得安稳吗？高育良想了想，安稳。石头在地上趴了半天，终于等到一队蚂蚁从洞里出来，排着队往树上爬。他兴奋地喊爷爷快看，蚂蚁上树了。高育良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石头指着树上的蚂蚁，说它们是不是去摘叶子？高育良说不是，是去找吃的。石头说树上有什么吃的？高育良说有虫子，有蜜。石头说蚂蚁也吃蜜？高育良说吃。石头说那我也想吃。高育良笑了，你又不是蚂蚁。石头说那我当蚂蚁。他趴在地上，学着蚂蚁的样子爬了两步，又爬起来说不好玩，还是当人好。

    石头上了大班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周安，两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两条虫子在纸上爬。他把本子举到高育良面前，得意地说爷爷你看，我会写名字了。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，说写得好。石头说那你教我写你的名字。高育良说好，拿过笔，在纸上写了三个字——高育良。石头看着那三个字，说好难。高育良说难也要学，你姓周，不姓高。石头说那我为什么姓周？高育良说因为你妈妈姓周。石头想了想，说那爸爸姓什么？高育良说爸爸姓高。石头说那我不姓高，爸爸会不会不高兴？高育良说不会。石头说为什么？高育良说因为你是爸爸的儿子，姓什么都是。

    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低头去描那三个字了。描了半天，描得歪歪扭扭的，比自己的名字还难看。他把本子举起来给高育良看，说爷爷，我写的。高育良看了看，笑了。石头说不好看？高育良说好看，比爷爷写得好。石头不信，说爷爷骗人。高育良说没骗人，爷爷小时候写的字，比你还难看。石头信了，又低头去写了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喊吃饭了。石头把本子合上，跑去洗手。高育良站起来，跟在他后面。石头洗了手，又跑回来，在饭桌旁坐好。高小凤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来，石头眼睛都亮了，自己夹了一块，又给高育良夹了一块，说爷爷你吃。高育良说你自己吃。石头说我吃了，我吃了两块了。高育良笑了，你什么时候吃的，我怎么没看见？石头说偷吃的，趁你不注意。高小凤在旁边笑，这孩子，跟他爸小时候一样，偷吃还不承认。

    四月初的一个周末，芳芳回来了。赵明远从北京回来了，借调结束，回汉东大学继续教书。两个人一起来的，进门的时候，石头正在院子里踩叶子。看见芳芳，他跑过去喊姑姑，又看见赵明远，喊叔叔。赵明远把他抱起来，说石头又长高了。石头说我天天吃饭，就长高了。赵明远说那我也得天天吃饭。石头说你吃了吗？赵明远说还没。石头说那在我家吃，奶奶做了红烧肉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赵明远，笑了。回来了？赵明远说回来了。高小凤说回来好，快进来坐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，石头坐在芳芳和赵明远中间，一会儿给姑姑夹菜，一会儿给叔叔夹菜。高小凤说你自己吃，别老给人家夹。石头说我就夹。芳芳笑了，赵明远也笑了。高育良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刚刚好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芳芳帮高小凤收拾碗筷。高小凤说你去坐着，我来。芳芳说两个人快。赵明远在客厅里陪高育良说话。聊汉东大学的事，聊历史系的事，聊北京借调的事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聊了一会儿，赵明远忽然说，高书记，我想跟您说件事。高育良看着他。赵明远犹豫了一下，说我想跟芳芳结婚。

    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赵明远说我今年四十三了，芳芳也四十多了。我们都不年轻了。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。高育良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问芳芳知道吗？赵明远说我还没跟她说，想先问问您的意思。高育良说我没什么意思，你们自己的事，自己定。赵明远说那您是同意了？高育良说不是同意不同意，是你们自己的事。赵明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我知道了。

    芳芳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赵明远在笑，问他笑什么。赵明远说没什么，跟高书记聊天，高兴。芳芳看了高育良一眼，高育良端着茶杯，没说话。芳芳也没问。

    赵明远走的时候，高育良送到门口。芳芳上了车，赵明远在驾驶座上等着。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。赵明远摇下车窗，说高书记，谢谢您。高育良说谢什么？赵明远说谢谢您同意。高育良说不是同意，是你们自己的事。赵明远笑了，说知道了。

    车开走了。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高小凤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着。赵明远跟你说什么了？高育良说要跟芳芳结婚。高小凤愣了一下，说芳芳知道吗？高育良说还没说。高小凤说那你怎么说？高育良说我说是你们自己的事。高小凤笑了，你这个人，一辈子就这句话说得最多。高育良说这句话最好。高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