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芳和赵明远搬回吕州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高小凤提前两天就把客房收拾出来了，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，窗户开着通风，床头柜上摆了一瓶花，是院子里摘的月季。高育良说他们又不是没地方住，你收拾客房干什么。高小凤说万一想住呢，有地方总比没地方强。高育良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东西不多，两个行李箱，几箱书，一台电脑。赵明远的书比衣服多，装了三箱，沉甸甸的，小松帮着搬进来的时候喘了半天。石头跟在后面，抱着一个小箱子，里面装的是赵明远给他带的礼物——一套儿童版的《上下五千年》，精装的，沉得他胳膊都酸了。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，打开，拿出一本，翻开第一页，看了半天，说姑父，这上面好多字不认识。赵明远说没关系，我教你。石头说好。

    高小凤在厨房里忙活，芳芳进去帮忙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，一个炒菜，一个切菜。高小凤说你们住哪儿？芳芳说学校分了房子，在汉东大学后面那个小区，两室一厅，不大，但够住了。高小凤说那好，离得近，常来常往。芳芳说嗯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，石头坐在芳芳和赵明远中间，一会儿给姑姑夹菜，一会儿给姑父夹菜。高小凤说你自己吃，别老给人家夹。石头说我就夹。芳芳笑了，赵明远也笑了。高育良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刚刚好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芳芳帮高小凤收拾碗筷。高小凤说你去坐着，我来。芳芳说两个人快。赵明远在客厅里陪高育良说话。聊搬家的事，聊学校的事，聊北京借调的事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聊了一会儿，赵明远忽然说高书记，我想请您帮我个忙。高育良说你说。赵明远说学校让我开一门选修课，讲中国近代史。我备课的时候，有些地方拿不准，想请您帮我看看。高育良愣了一下，我一个学法律的，能看什么历史？赵明远说您读史多，看得深。我想听听您的意见。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，说行，你拿来我看看。

    赵明远高兴了，说下周就把提纲带过来。高育良说急什么，慢慢来。赵明远说好，慢慢来。

    赵明远和芳芳走后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，端着那杯凉了的茶，没喝。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想什么呢？高育良说想赵明远说的话。高小凤说他说什么了？高育良说他想让我帮他看教案。高小凤说那你不愿意？高育良说不是不愿意，是怕自己不行。都多少年没看过这些东西了，脑子跟不上了。高小凤说你脑子好着呢，比年轻人还好。高育良笑了，你怎么知道？高小凤说跟你过了这么多年，能不知道吗？高育良没说话，把凉茶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，也有学生拿着论文来问他。那时候他年轻，什么都懂，什么都能答。现在老了，不懂了，但还有人问他。他忽然觉得，这辈子，值了。

    赵明远的教案来得比预想的快。不是下周，是第三天就送来了。厚厚的一叠，打印得整整齐齐，用文件夹夹着。高育良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标题是《中国近代史的转折与选择——从洋务运动到辛亥革命》。他看了几页，放下，说写得不错。赵明远说您还没看完呢。高育良说不用看完，看开头就知道。你写东西，有章法，有逻辑，有见解。比当年我教的那批学生强。赵明远说您教的学生？高育良说陈海、侯亮平，都是政法系的，不学历史。但他们写的东西，也有章法。当官的人，写东西最讲章法。没有章法，领导看不懂。看不懂，就批不了。批不了，事就办不成。所以当官的人，先学会写，再学会说。会说不会写，走不远。会写不会说，也走不远。赵明远说那您当年是会写还是会说？高育良想了想，都会。所以走远了。走远了，就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赵明远没说话。高育良把教案放下，说你回去，我再看看。下周给你。赵明远说好。

    赵明远走后，高育良把那叠教案拿到书房里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了整整一个下午，看到天黑。高小凤进来叫他吃饭，他说等一会儿。高小凤说菜凉了。他说等一会儿。高小凤没再叫他，把菜热了一遍，又热了一遍。等他出来的时候，已经八点了。石头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那本《上下五千年》。高育良把他抱起来，放床上，盖好被子。石头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了。

    高育良走到饭桌边坐下，高小凤把菜端上来。他吃了一口，说凉了。高小凤说热了两遍了，能不凉吗？高育良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高小凤看着他，教案看完了？高育良说看完了。高小凤说怎么样？高育良说写得不错。就是有些地方，太急了。历史不能急，急了就看不清。看清了，才能选对。选对了，才能走远。高小凤说你跟他说的？高育良说没，下周再说。

    周末，赵明远又来了。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带着芳芳。进门就问高书记，教案看了吗？高育良说看了。赵明远说怎么样？高育良说写得不错。赵明远说那您有什么意见？高育良说有几个地方，想跟你聊聊。他带着赵明远进了书房，关上门。芳芳在客厅里坐着，跟高小凤聊天。高小凤说他们说什么呢？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