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调回省检察院的消息，在吕州的老圈子里传开了。不是侯亮平说的，也不是陈海说的，是老周打电话来告诉高育良的。老周在电话里说，周正回来当副检察长，分管反贪，跟侯亮平搭班子。高育良听完，说知道了。老周说您不意外？高育良说意外什么？他在外省干了那么多年，也该回来了。老周说也是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坐在院子里。高小凤端着茶出来，问谁的电话。高育良说老周的，说周正调回来了。高小凤说周正是谁？高育良说当年省检察院的检察官，陈海的同事。陈海出事之后，他帮着照顾陈东，教他写作业，打篮球。后来调走了，去了外省。高小凤说那是个好人。高育良说好人。这世上，好人不多，但也不少。陈海出事的时候，侯亮平去了，陆亦可去了，林华华去了，周正也去了。他们都去，是因为陈海值得。一个人值不值得，不是看他在位的时候有多少人围着他，是看他倒的时候有多少人扶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，在他旁边坐下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那陈海值得。高育良说值得。他躺了十五年，醒过来，儿子还在，朋友还在，同事还在。不是他命好，是他做人做得好。做人做得好，人家才记着你。记着的人，不会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正是周末来的。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带着老婆孩子。他老婆是个圆脸的女人，说话声音大，进门就喊高书记好。他儿子十五六岁，瘦高个，戴着眼镜，站在门口有点腼腆。石头看见有同龄人来，高兴得不行，拉着人家去看他养的辣椒。石头说你看，这是我种的，天天浇水。周正儿子说就一棵？石头说一棵也是我种的。你种过吗？周正儿子说没种过。石头说那你不会。周正儿子说不会。石头说我教你。两个人蹲在辣椒苗前面，一个教一个学，很快就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正坐在客厅里，跟高育良聊天。说外省的事，说调回来的事，说检察院的事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聊了一会儿，周正忽然说高老师，有件事我想跟您说。高育良说你说。周正说当年陈海出事的时候，我在现场。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周正说那天早上，我跟陈海一起从检察院出来，他开车走在前面，我开车跟在后面。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绿灯，他正常过。那辆大货车闯红灯，直接撞上来了。我刹车停下来，跑过去，他已经被卡在驾驶室里了。满脸是血，我叫他，他没反应。后来救护车来了，消防车来了，把他救出来，送医院。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，等了好几个小时。医生出来说，命保住了，但可能醒不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没说话。周正说我那时候想，要是他醒不过来怎么办？陈东才几岁，他妈早没了，他爸走了，爷爷奶奶老了。谁来管他？后来侯亮平来了，陆亦可来了，林华华也来了。他们什么都没说，就开始管。侯亮平把陈东接到家里，陆亦可每天接送他上下学，林华华周末带他出去玩。我那时候想，这些人，跟陈海非亲非故，凭什么？后来我明白了，不是凭什么，是觉得应该的。你帮别人，别人帮你。你不帮，别人也不帮。陈海帮过他们，所以他们帮陈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。你这些年，在外省，还惦记着陈东？周正说惦记着。每年过年给他打个电话，问问学习，问问身体。他考上大学的时候，我给他寄了五千块钱。他没收，退回来了。说侯叔叔给他准备好了，不用我的。我说那是侯叔叔的，这是我的心意。他又退回来了。后来我打电话问他，他说周叔叔，您的心意我领了，钱我不能收。您在外省，一个人，也不容易。周正说到这里，笑了。这孩子，跟他爸一样，倔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说倔好。倔的人，不走歪路。周正说陈海也倔。当年办您的案子，谁来说情都不听。您是他老师，他也不听。高育良说他不听是对的。我犯了法，他就该办。他不办，就不是陈海了。周正看着他，高老师，您恨他吗？高育良说不恨。恨什么？他办得对。我走错了路，他把我拉回来。虽然拉的方式狠了点，但拉回来了。要不是他，我可能还在错路上走，走得更远，摔得更惨。周正沉默了一会儿，说您是他老师，他不该办您。高育良说他是我学生，他该办我。老师犯了法，学生不办，那是包庇。包庇比犯法更可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正走后，高育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把当年的事又想了一遍——陈海出事，陈东没人管，侯亮平把他接到家里，陆亦可接送他上下学，林华华周末带他出去玩，周正惦记着他。那些人，都是陈海的同事、朋友、学弟。他们不是欠陈海的，是觉得应该的。他觉得，这世上，还是有公道的。不是法律上的公道，是人心的公道。你做了好事，人家记着。你做了坏事，人家也记着。记着的人，不会忘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出书房，客厅里灯还亮着。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，手里织着毛衣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还没睡？高育良说不困。高小凤说你坐着，我给你倒杯茶。高育良说不用，不渴。他在她旁边坐下，看着她织毛衣。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，针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