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过完，林远那个烂尾项目终于重新启动了。新来的马主任说话算话，在办公会上拍了板，要求各部门配合，三个月内把前期遗留问题理清楚，六月底前复工。林远在会上汇报了工作方案，马主任听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干吧。”散会之后，林远回到办公室，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那头牛牛在哭，高育良一边哄一边接。林远说项目定了，六月底复工。高育良说好。林远说我心里没底。之前那三家施工方，有一家还在闹。老板姓周，就是上次威胁我的那个。他放话说，谁敢接这个项目，他让谁干不下去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手里还有什么牌？”林远说：“他垫了钱，合同上写的是他的公司。虽然之前的施工方换了，但合同还在。他咬住合同不放，说项目不让他干，他就起诉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合同合法吗？”林远说：“合法。但合同里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。之前的领导批的，为什么批，不用我说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林远说：“我让法务看了，合同有瑕疵，但打官司不一定赢。他耗得起，我们耗不起。项目拖了三年，再拖下去，上面要问责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怕什么？”林远说：“怕审计。合同价格虚高，经不起查。他不敢打官司，打官司就要审计，审计他就露馅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你就告诉他，不打官司可以，但价格要重新谈。按市场价来，能接受就干，不能接受就审计。两条路，让他自己选。”林远说：“他要是选审计呢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他不会。审计了，他不光拿不到钱，以前拿的也得吐出来。他不傻。”

    林远照做了。周老板听了林远的话，没吭声，说要回去考虑。考虑了一个星期，回话了，同意按市场价重新谈。林远把价格压下来，省了将近一千万。马主任在会上表扬了他，说年轻人敢担当。林远打电话给高育良，说成了。高育良说成了就好，但别高兴太早。项目复工，才是开始。林远说知道。

    六月下旬，项目正式复工。开工那天，林远去了现场。挖掘机、推土机、渣土车排了一长溜，工地上插着彩旗，挂着横幅。马主任没来，说有事，让林远代表。林远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，拿着话筒，说了几句。天气热，工人们戴着安全帽，汗流浃背，没什么人鼓掌。林远说完，走下台，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迎上来，递了根烟。林远说不抽，那人自己点上，说林处长，这个项目拖了三年，大家都不容易。希望这次能顺顺利利的。林远说会顺利的。那人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远回来跟高育良说，总觉得那个项目经理话里有话。高育良问怎么了。林远说他说“希望这次能顺顺利利的”，好像知道以前为什么不顺。高育良说他知道。但知道不说，就是聪明人。你也别说，装不知道。林远说为什么？高育良说因为说了，就得查。查了，就得罪人。得罪了人，项目还怎么干？林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知道了。

    石头放暑假了，天天在家缠着高育良下棋。他的棋艺又涨了，偶尔能赢高育良一盘。赢了也不吭声，自己摆棋，再来。高育良看着他的样子，想起陈海小时候。陈海也是这样，赢了不笑，输了不哭，闷头下。高育良问他，你跟谁学的？石头说跟陈海伯伯学的。高育良说陈海伯伯教得好。石头说陈海伯伯说，下棋不能急，急了就输。高育良说对，下棋不能急，急了就输。做人也不能急，急了就走错路。石头没听懂，继续下棋。

    牛牛会跑了。从客厅跑到厨房，从厨房跑到阳台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高小凤在后面追，喊着别跑别跑，牛牛不听，跑得更快了。跑到阳台门口，被门槛绊了一下，扑通摔了。没哭，自己爬起来，拍拍手，继续跑。高小凤说你这个小祖宗，累死我了。牛牛回头看她，笑了，露出四颗牙。高小凤也笑了。

    七月中旬，祁望从北京寄来一封信。不是寄给高育良的，是寄给石头的。石头拆开看了半天，不认识的字太多，跑去找高育良。爷爷，哥哥写的什么？高育良接过来，念给他听。“石头，最近忙吗？我接了一个新案子，帮一个村的村民打官司，他们的地被工厂占了，三年没给补偿。案子很复杂，但我会尽力。你好好学习，听爷爷的话。下次回去，我带你去北京玩。祁望哥哥。”石头听完，说哥哥又要帮人打官司了。高育良说是。石头说哥哥好厉害。高育良说不是厉害，是心好。心好的人，才会帮人。石头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帮人。高育良说好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问祁望来信了？高育良说来了，给石头的。高小凤说这孩子，有心。高育良说是有心。但心好的人，容易吃亏。高小凤说吃亏不怕，怕的是不吃亏。不吃亏的人，心就硬了。心硬了，就不是他了。高育良看着她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高小凤说跟你学的。

    八月初，项目出了事。不是大事，是工地上有人打架。两拨工人，一拨是本地的，一拨是外地的，为了抢活干，打起来了。伤了三个，送医院了。林远赶到现场的时候，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。项目经理站在旁边，脸色铁青。林远问他怎么回事，他说不知道，突然就打起来了。林远说人是你的，你不知道？项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