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过完，吕州的槐花开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挂满了一串串白色的花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石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，说爷爷，这花能吃吗？高育良说能吃。石头说怎么吃？高育良说摘下来，洗洗，拌面蒸。石头说那我们现在蒸。高育良说够不着。石头说那我爬树。高育良说不行，摔了怎么办？石头说那你抱我。高育良把他抱起来，他伸手够了一串，摘下来，放在鼻子上闻了闻，说好香。牛牛在旁边看见，也伸手要。高育良蹲下来，牛牛够不着，急得直叫。石头把自己那串递给他，说给你。牛牛接过来，也闻了闻，说香。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说你们爷孙几个，别光摘，不洗。石头说奶奶，我们蒸着吃。高小凤说行，晚上蒸。石头把摘下来的槐花放进篮子里，又伸手去够。高育良说够了，再摘树就秃了。石头说树不会秃，还会长。高育良笑了。

    下午，门铃响了。高小凤去开门，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深色的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微微鞠了一躬，说请问高书记在家吗？高小凤说您是哪位？那人说姓周，省里的，有点事想请教高书记。高小凤看了他一眼，侧身让他进来。

    高育良在客厅里坐着，看见来人，没站起来。那人走到他面前，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，说高书记，冒昧打扰。高育良说坐吧。那人坐下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茶叶，放在茶几上。高育良说不收东西。那人说不是东西，是茶。朋友送的，我不懂茶，您帮我品品。高育良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那人自我介绍说姓周，叫周明远，在省政协工作。高育良说省政协的，找我什么事？周明远笑了笑，说高书记，我这次来，是想请您帮个忙。高育良说帮什么？周明远说省里有个项目，想请您指点指点。高育良说我不懂项目。周明远说您谦虚了。您在位的时候，经手的项目比谁都多。高育良说那是以前。现在老了，不中用了。周明远说您不老。您这脑子，比年轻人还好使。高育良看着他。你到底想说什么？周明远犹豫了一下，说赵省长让我来问候您。

    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赵省长？周明远说赵长河省长。他说您是老领导，在吕州这么多年，不容易。让我来看看您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说。高育良说不需要。我过得挺好。周明远说那就好。赵省长还说，林远同志在省里干得不错，年轻有为，前途无量。高育良看着他。赵省长还说什么了？周明远说赵省长说，林远同志年轻，有时候做事急了一点，希望您能多指点指点他。高育良说林远的事，他自己做主。我指点不了。周明远笑了笑，说您是长辈，您说的话，他会听的。高育良说他听不听是他的事，说不说是我的事。我说了，他不听，我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周明远看着他，笑容没变。高书记，您误会了。赵省长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希望林远同志在省里好好干，别走弯路。高育良说走弯路不怕，怕的是不走正道。走正道，弯路也能绕回来。不走正道，直路也会走歪。周明远点点头，说您说得对。他站起来，说高书记，打扰了。我改天再来看您。高育良说不送。

    周明远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高书记，赵省长让我转告您，他在省里等您。有空的话，去省城坐坐。高育良说好。

    周明远走了。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看着茶几上那盒茶叶，说这人是赵长河派来的？高育良说是。高小凤说他想干什么？高育良说试探。看看我对林远的态度，看看我还有没有用。高小凤说那你怎么办？高育良说不怎么办。他来他的，我过我自己的。高小凤说那盒茶叶呢？高育良说收着。不喝。高小凤说为什么不喝？高育良说喝了就欠人情。不喝，就不欠。高小凤把茶叶收起来，放进柜子里。

    林远周末来吕州，高育良把周明远来的事告诉了他。林远听完，脸色变了。赵长河这是想通过您控制我。高育良说不是控制，是试探。看看你会不会因为他的问候就改变态度。林远说那您怎么说的？高育良说我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。林远说您这么说了，他会不会觉得您不管我了？高育良说他觉得不管最好。管了，他反而怕。林远说为什么？高育良因为他怕你背后有人。你背后没人，他就不怕。你背后有人，他就不敢动你。林远说那我背后有人吗？高育良说有。你背后有规矩。规矩比人管用。

    林远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高爷爷，我明白了。

    祁望打电话来，说他和沈静领证了。高育良说恭喜。祁望说下个月办婚礼，想请高爷爷去北京。高育良说我老了，跑不动了。祁望说那您不来，我回去看您。高育良说行。你回来，我让高小凤给你做红烧肉。祁望说好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问谁的电话？高育良说祁望。他和沈静领证了。高小凤说好事啊。什么时候办婚礼？高育良说下个月。高小凤说我得准备个礼物。高育良说准备什么？高小凤说金镯子。人家姑娘嫁过来，总得有个见面礼。高育良说你不是见过？高小凤说那是见面，这是结婚。不一样。高育良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石头从外面跑进来，说爷爷，沈静姐姐要当新娘子了？高育良说是。石头说那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