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过后，林远就去开发区报到了。头几天没回来，打电话说忙，新地方、新人、新事，得一件一件理。高育良说忙就别回来，周末再说。林远说周末也不一定，开发区的事比省里杂，上面催得紧。高育良说再紧也得吃饭睡觉。林远说知道。高育良说知道就行。挂了电话，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说林远不回来了？高育良说忙。高小凤说这孩子，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。高育良说年轻时候都这样。高小凤说你年轻时候也这样？高育良说比他还厉害。高小凤说那你现在不忙了？高育良说现在想忙也忙不动了。高小凤没说话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石头放学回来，书包一扔，跑到院子里。雪还没化完，地上湿漉漉的，他踩了两脚，鞋上全是泥。高小凤说你刚刷的鞋。石头说没事，干了拍拍就掉了。高小凤说你拍拍试试。石头拍了两下，没掉。高小凤说你看。石头说那就洗。高小凤说你自己洗。石头说好。他拿刷子刷了半天，越刷越脏，鞋面都毛了。高小凤说你这个小祖宗，放着我来。石头说你不是让我自己洗吗？高小凤说让你洗你就洗，洗坏了怎么办？石头说那你不让我洗。高小凤说让你洗你也别乱洗。石头说那到底让不让我洗？高小凤说别洗了。石头说那你刚才让我洗。高小凤说你这孩子，怎么这么多话。石头不说了，把鞋放在门口，换了拖鞋，跑进里屋。

    牛牛在搭积木，搭了一个高高的塔，推到石头面前，说哥哥看。石头说高。牛牛说比你还高。石头说比我高有什么用？牛牛说好看。石头说哪里好看？牛牛说哪儿都好看。石头说你这人真自恋。牛牛说什么是自恋？石头说自己觉得自己好。牛牛说我本来就很好。石头说你哪里好？牛牛说我听话。石头说你不听话。牛牛说我听话。石头说奶奶让你别跑你偏跑，让你别吵你偏吵，这叫听话？牛牛说那是以前，现在我改了。石头说你改了？牛牛说改了。石头说那你以后还跑不跑？牛牛说跑。石头说那叫改了？牛牛说跑得少一点。石头说少一点也是跑。牛牛说跑得少就是改了。石头说你这人真会狡辩。牛牛笑了，露出四颗牙。

    腊八那天，高小凤煮了腊八粥。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花生，一样一样地洗，一样一样地泡，小火熬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石头围着灶台转了好几圈，问了一百遍“好了没有”。高小凤给他盛了一小碗，他捧着碗，烫得直吹气，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。牛牛也端了一碗，喝得满脸都是。高育良端了一碗，没放糖，慢慢喝着。他想起吴惠芬，想起她煮的腊八粥，想起她说“你不吃糖，我记着呢”。她记了一辈子。现在他喝粥，还是不放糖。不是不想放，是习惯了。习惯这东西，改不了。就像他习惯坐在廊下看院子，习惯听石头喊爷爷，习惯牛牛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这些习惯，都是后来养成的。后来的习惯，也是习惯。改了，就不是自己了。

    石头喝完了，把碗一推，说奶奶，我还要。高小凤又给他盛了半碗。他喝了两口，说爷爷，你怎么不放糖？高育良说不好吃。石头说好吃。高育良说那你放。石头跑去厨房拿了一勺糖，放在自己碗里，搅了搅，喝了一口，说甜。牛牛也跑去拿了一勺糖，放在自己碗里，搅了搅，喝了一口，说甜。高育良看着他们，笑了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高小凤从早忙到晚，蒸馒头、炸丸子、卤牛肉，厨房里热气腾腾。高育良想帮忙，被她赶出来了。“你坐着就行，别添乱。”高育良只好坐着，抱着牛牛看电视。牛牛不爱看新闻，抢过遥控器按来按去，按到一个动画片，不按了。石头从外面跑进来，说弟弟，我也要看。牛牛不理他，盯着电视。石头说你让我看一会儿。牛牛还是不理。石头说你小，我不跟你争。他坐在旁边，也看。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他想起小松小时候，也是这样，石头看动画片，小松在旁边陪着。那时候他不在了。现在他在了，陪的是孙子。不是儿子，但也是自己的孩子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祁望从北京打来电话，说祁念会翻身了。高小凤接的电话，听完笑了。她说真的？祁望说真的，翻过去了，自己吓了一跳，哭了。高小凤说哭了你还笑。祁望说哭了好玩。高小凤说你这当爸的，孩子哭了还说好玩。祁望说不是好玩，是高兴。高小凤说高兴什么？祁望说他长大了。高小凤说翻个身就长大了？祁望说一步一步来，会翻身了就会坐，会坐了就会爬，会爬了就会走。高小凤说那还要好久。祁望说一眨眼就到了。高小凤没说话。她想起祁望小时候，也是这样，翻身、坐、爬、走，一眨眼就大了。现在他也有孩子了。她忽然觉得，时间过得真快。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小凤坐在沙发上，半天没动。高育良说怎么了？高小凤说祁念会翻身了。高育良说那是好事。高小凤说是好事。可我想起祁望小时候了。那时候他翻身，我在旁边看着。现在他儿子翻身，我看不着。高育良说你在电话里听着也一样。高小凤说不一样。高育良说怎么不一样？高小凤说听着和看着，不一样。高育良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等开春了，咱们去北京看看。高小凤看着他。你说真的？高育良说真的。高小凤说你不怕坐车？高育良说坐高铁，不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