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信寄出后的第五天，省纪委的人到了开发区。不是大张旗鼓地来，是两个人，一辆普通轿车，停在管委会楼下。带队的姓周，四十出头，面容精干，进门就找林远。林远正在办公室看文件，听见敲门声抬起头，看见两张陌生面孔，心里动了一下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周组长亮出工作证，说接到举报，反映开发区物流园区项目招标中存在违规操作，需要他配合调查。林远说需要我做什么？周组长说把项目的评审材料调出来，包括原件和复印件，还有参与评审的人员名单。林远说材料在档案室，我让人去取。周组长说不急，你先坐下，我们聊几句。

    林远坐下，手放在膝盖上。周组长问他在评审中担任什么角色，林远说前期筹备，组织评审，但不参与打分。周组长问打分的是谁，林远说专家组，五个人，都是省里请的，跟开发区没有关系。周组长问评审材料经了谁的手，林远说经了他、专家组组长、还有开发区的办事员小刘。周组长问小刘全名，林远说刘志远——跟之前赵长河案子里那个刘志远同名同姓，但不是一个人。周组长记下了，又问林远对举报内容了解多少。林远说不了解，但他在评审后发现复印件和原件不符，已经向开发区领导汇报过。周组长问向谁汇报的，林远说开发区主任。周组长记下了，站起来，说今天就到这儿，后续可能还会找你。林远说好。

    周组长走后，林远关上门，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。他说省纪委的人来了，问了不少问题，他如实回答了。高育良说如实回答就对了。不要添油加醋，也不要隐瞒。林远说那个办事员小刘，会不会跑了？高育良说跑不了。他不是主谋，跑了他更说不清。林远说那钱有粮呢？高育良说钱有粮的事，纪委不会不管。他还在缓刑期间，又伸手，这回跑不掉。

    调查持续了一周。周组长调了开发区的监控录像，查了办事员小刘的电脑操作记录，找到了那份被替换的复印件的历史版本。小刘交代了，说是钱有粮的司机让他干的，给了他五万块钱。他以为换个复印件不是什么大事，没想到会惊动省纪委。钱有粮的司机被带走，交代了钱有粮。钱有粮被警方控制的时候，正在家里看电视。他没反抗，上了车，一句话没说。消息传到开发区，管委会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那个主任虽然没被查，但谁都知道，他那个外甥干的事，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。主任主动向市里写了检查，要求提前退休。市里批了。

    林远打电话给高育良，说开发区主任退了。高育良说退了好。他不退，你在那儿待着也不舒服。林远说新来的主任还没定，暂时由副主任主持工作。高育良说那你好好干，别因为换了人就放松。林远说我知道。

    钱有粮的案子办得很快。他还在缓刑期，又犯新罪，数罪并罚，判了四年。这回不是缓刑，是实刑。侯亮平打电话告诉高育良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钱有粮这个人，跟钱有良一样，都是贪心不足。钱有良死了，他进去了。高育良说贪心的人，迟早要还。侯亮平说您当年也贪心过。高育良说贪过。还了。侯亮平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高老师，您说人这一辈子，是不是都得还？高育良说那得看欠了多少。欠得少的，还少。欠得多的，还多。不欠的，不用还。侯亮平说您还完了吗？高育良说不知道。也许还完了，也许还没。侯亮平没再问。

    物流园区的项目重新启动了。省建工重新投标，这回没人再动手脚。评审顺利通过，省建工中标。林远在开工仪式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挖掘机进场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给高育良打电话，说项目开工了。高育良说好。林远说钱有粮进去了，开发区主任退了，以后应该没人找麻烦了。高育良说不会没人找。你做的事越多，找的人越多。但你别怕。怕了，就输了。

    林远说我不怕。高育良说那就好。

    高育良挂了电话，站在窗边。高小凤端着茶进来，放在他手边。林远那边没事了？高育良说没事了。高小凤说那就好。高育良说好什么？高小凤说他没事了，你就不用操心了。高育良说操心不操心，他都得自己走。高小凤说那你还在窗边站着干什么？高育良说看看天。高小凤说天有什么好看的？高育良说天好看。高小凤没说话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。天灰蒙蒙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但她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