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 春汛

    快充科技投产后的第三个月，订单忽然出了问题。不是质量问题，是市场问题——北方一个竞争对手突然降价百分之二十，抢走了孙建国手里最大的客户。孙建国在电话里跟林远说的时候，声音都变了。“林处长，那个客户占了我百分之四十的产能，丢了它，我的生产线要停一半。”林远说你的成本能降吗？孙建国说降不了，原材料涨价，人工涨价，什么都涨价，我拿什么降？林远说你找过银行吗？孙建国说找了，贷款批不下来，说我公司成立时间太短，没有抵押物。林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我帮你问问开发区的产业引导基金。

    林远把这事跟高育良说了。高育良听完，说孙建国现在最缺的不是钱，是订单。你帮他找钱，不如帮他找客户。林远说开发区哪来的客户？高育良说开发区没有，省里有。省里正在搞公交电动化，需要大量充电桩。你帮他牵个线，让他去投标。林远说我认识省交通厅的人吗？高育良说你不认识，但孟庆国认识。你去找孟庆国，让他帮忙。林远说孟主任肯帮吗？高育良说肯。项目是他的，企业是他的，他不帮谁帮？

    林远去找了孟庆国。孟庆国听完，说省交通厅的事，我打个电话问问。他当场拨了电话，说了几句，挂了。他说省交通厅下个月有一批充电桩招标，规模不小，你让孙建国准备材料。林远说谢谢孟主任。孟庆国说不用谢，我是帮开发区，不是帮你。

    孙建国听到消息，连夜准备投标文件。他亲自带队，在公司熬了三个通宵，把技术方案改了六遍。投标那天，他紧张得手心冒汗。结果出来，快充科技中了两个包，总金额八千万。孙建国给林远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。“林处长，中了。”林远说中了就好。孙建国说谢谢你。林远说不用谢我，谢孟主任。孙建国说谢孟主任，也谢你。林远说那你好好干，别辜负人家的信任。孙建国说不会的。

    高育良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。省人民医院的专家看了报告，说心脏问题不大，但肾脏有毛病，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。高育良说不就腿肿吗？至于住院？专家说腿肿是肾脏问题的表现，不查清楚，以后可能会更严重。高育良看了看高小凤，高小凤说住院就住院，又不少块肉。高育良说你怎么跟侯亮平说一样的话？高小凤说因为他说得对。高育良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住院那天，石头放学后来看他，手里拿着一幅画。画上是高育良坐在病床上，石头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束花。高育良说画得好。石头说爷爷，你什么时候出院？高育良说快了。石头说快了是多久？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石头眨了眨眼，没到。高育良笑了。石头又眨了几下，还是没到。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。石头点点头，把画贴在病房的墙上，跟其他病人的画并排。牛牛也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，剥了皮，递给高育良。爷爷，吃。高育良接过来，吃了一口，说甜。牛牛说甜吧？高育良说甜。牛牛说那你还住院吗？高育良说住。牛牛说那你还吃橘子吗？高育良说吃。牛牛说那我明天再给你带。高育良说好。

    高小凤每天送饭，早上来，晚上走。石头和牛牛周末来，病房里热闹得像菜市场。同病房的病友是个退休教师，姓王，七十多岁，话多，爱打听。他问高育良，你以前是做什么的？高育良说教书。王老师说教什么？高育良说法律。王老师说那你是教授？高育良说是。王老师说教授好，受人尊敬。高育良说受人尊敬不好吗？王老师说好，但累。当教授累，当官更累。高育良说你当过官？王老师说没有，我教数学的，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，数字不会骗人，人会。高育良没说话。王老师说你是不是当过官？高育良说当过。王老师说当到多大？高育良说不小。王老师说那你怎么在这儿？高育良说病了。王老师说我知道你病了，我问的是你怎么在这儿，不在北京？高育良说退休了，回老家。王老师说老家吕州的？高育良说是。王老师说吕州好，吕州清静。高育良说是，清静。

    高育良在医院住了十天，检查结果出来了，是慢性肾炎，不严重，但需要长期吃药控制，注意饮食，不能劳累。专家开了药，让他回家养着。出院那天，高小凤来接他，石头和牛牛也来了。牛牛拉着他的手，说爷爷，你回家吗？高育良说回家。牛牛说那你还住院吗？高育良说不住了。牛牛说那你还吃橘子吗？高育良说吃。牛牛说那我给你剥。他拿了一个橘子，剥了皮，递给高育良。高育良接过来，吃了一口，说甜。牛牛说甜吧？高育良说甜。牛牛说那咱们回家。高育良说好。

    回到家，高小凤把药盒摆在饭桌上，早中晚三格，写着字。高育良说我又不是记不住。高小凤说你就是记不住。高育良没说话。石头把墙上的画取下来，贴在冰箱上，跟之前的小红花并排。他说爷爷，你不在家的时候，我每天都给你画一幅画。高育良说你画了什么？石头说画你。高育良说画我什么？石头说画你坐在廊下，看我和牛牛玩。高育良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看？石头说因为我看到你在看。高育良没说话，摸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他把祁同伟的照片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