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过，开发区的工地就陆续复工了。刘永强是第一个开工的，初八就上了人，搭了暖棚，灌了防冻剂，打桩机重新响了起来。林远路过的时候，刘永强站在工地门口，戴着安全帽，冲他招手。林远停下车，摇下车窗。刘永强说林处长，你来看，我们搭了暖棚，零下五度照样干。林远下了车，跟他走进工地。暖棚里温度不低，工人们穿着单衣作业。林远说你这投入不小。刘永强说投入大回报大，工期不等人。林远说行，那你干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的研发中心在三月初动工了。他找了跟一期二期同一家施工队，图纸也是原班人马设计，配合默契，进度比预计快。林远问他要不要搞个开工仪式，他说不用。林远问为什么，他说没时间。林远没再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月后，孙建国的快充科技拿到了省里的高新技术企业认证，政府补贴了三百万。孙建国打电话给林远，说要请他吃饭。林远说不用。孙建国说那你帮我问问孟主任。林远说也不用，他把事办成了就是最好的感谢。孙建国说你这人，不给人机会。林远说你要什么机会？孙建国说报答的机会。林远说你把企业干好，就是报答。孙建国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的小升初考试定在六月中旬。学校开了家长会，高小凤去的。回来以后，她把家长会的情况跟高育良说了。老师说石头成绩稳，考上重点初中没问题，但不要松懈，最后两个月要冲刺。高育良说石头自己知道。高小凤说他知道什么？高育良说他知道自己要什么。高小凤说那你呢？你知道自己要什么？高育良想了想，说知道。高小凤说什么？高育良说看着他们长大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放学回来，书包一放，坐到书桌前就开始做题。高育良端了杯牛奶进去，放在他手边。石头头都没抬，说谢谢爷爷。高育良说你做题，我坐一会儿。他在石头的床边坐下，看着石头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小松也是这样，伏在桌上写作业，他在旁边看着。那时候他刚出狱不久，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，就那样看着，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当爷爷了，还是看着，看一会儿，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牛牛从幼儿园回来，拿着一张画给高育良看，画的是警察抓小偷。这次小偷比警察小了，牛牛说因为警察是好人，好人有老天爷帮忙。高育良问你信老天爷？牛牛说信。高育良说老天爷长什么样？牛牛说看不见，但他知道谁好谁坏。高育良愣了一下。牛牛说爷爷，你是好人。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？牛牛说因为老天爷告诉我的。高育良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望从北京打电话来，说祁念在幼儿园体检，身高体重都是中上，视力有点下降，可能是看电视看多了。高小凤说不要让他看那么多电视，多带他出去玩。祁望说沈静也这么说，但两个人工作都忙，顾不上。高小凤说那我去帮你们带。祁望愣了一下，说姨，您真来？高小凤说真的，等你高爷爷身体好些了，我就去。祁望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小凤跟高育良说了。高育良说你想去就去，我没事。高小凤说你这身体，我走了谁管你？高育良说小松和晓晓。高小凤说他们上班忙。高育良说那你别去了。高小凤说可是祁念那边……高育良说打电话问问，有没有保姆可以请。高小凤说保姆哪有自己人放心。高育良说那你自己定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他把祁同伟的照片翻出来，看了一会儿，放回去。把高小琴的照片翻出来，看了一会儿，也放回去。他把抽屉关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影婆娑，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当年跟吴惠芬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，春天来了，校园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。吴惠芬说，你看，又活过来了。他说，树年年都活，人不一定。吴惠芬没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出书房，客厅里灯还亮着。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，手里拿着相册在翻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“还没睡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不困。”高小凤说那你坐着，过来看，祁念在公园的照片。高育良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照片上，祁念骑着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，咧着嘴笑，露出两颗门牙。高育良看了，说像祁望小时候。高小凤说你怎么知道？高育良说猜的。高小凤说猜对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把相册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她说育良，我想好了，等石头考上初中，我就去北京。高育良说好。高小凤说你不留我？高育良说留你干什么？你去了还能回来。高小凤说那不一定，万一祁念离不开我。高育良说那你就多待些日子。高小凤说那你呢？高育良说我在家等你。高小凤没说话，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