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从吕州到北京，四个半小时。高育良靠在窗边，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、村庄、城镇。高小凤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一个小包，里面装着身份证、医保卡、存折，还有一张高育良的旧照片，她说怕丢了。高育良说到处都是监控，丢不了。高小凤说监控又不认识你。高育良没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列车快到北京时，高育良的手机响了。石头打来的，问到了没有。高育良说快了。石头说祁望哥哥去接你们吗？高育良说他来。石头说那你们别走散了。高育良说不会。石头说到了给我打电话。高育良说好。挂了电话，高小凤说你儿子比我还啰嗦。高育良说你儿子？他姓高。高小凤说姓高也是我儿子。高育良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北京南站人很多，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的人。祁望站在出站口，穿着灰色冲锋衣，手里举着一张小纸片，上面写着“高爷爷”。高育良看见他，冲他招了招手。祁望跑过来，接过高小凤手里的包，说姨，路上辛苦。高小凤说不辛苦。祁望又看了看高育良，说高爷爷，您坐车累不累？高育良说还好。祁望说车在外面，咱们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望的车是一辆灰色的SUV，不算新，但干净。高育良坐在副驾驶，高小凤坐在后排。祁望开车，一边开一边说房子租在朝阳区，离幼儿园走路十分钟，附近有菜市场，买菜方便。高小凤说租金贵不贵？祁望说还行。高小凤说还行是多少？祁望说八千。高小凤说一个月八千？祁望说北京都这个价。高小凤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到了小区，高育良下了车，仰头看了看那栋楼。不高，十二层，祁望租的是九楼。进了电梯，高育良觉得有点闷，高小凤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电梯很快，九楼一会儿就到了。祁望开了门，侧身让他们进去。高育良站在玄关，看见不大的客厅里摆着一组旧沙发，墙角有一个塑料滑梯，茶几上散落着几本儿童绘本。沈静从厨房出来，系着围裙，手上还沾着水，冲高育良和高小凤鞠了一躬，说高爷爷，姨，一路辛苦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从里屋跑出来，光着脚，穿着蓝色小睡衣，手里抱着一辆玩具车。他看见高小凤，愣了一下，又看了看高育良，然后抬起头问祁望：“爸爸，这是谁？”祁望说这是你舅奶奶，这是高爷爷。祁念歪着脑袋看了看高小凤，忽然笑了，说舅奶奶好。高小凤蹲下来，说你知道我是谁？祁念说爸爸说了，舅奶奶对我好。高小凤眼眶红了，把祁念搂进怀里。祁念被她搂着有点不自在，挣了几下没挣开，就不挣了，趴在她肩上，手里还攥着那辆玩具车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站在旁边看着，没动。祁念从高小凤肩上抬起头，看见了高育良，说高爷爷好。高育良点点头，说好。祁念又说高爷爷你手里拿的什么？高育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里，什么都没有，说没拿什么。祁念说你明明拿了。高育良说没拿。祁念说你有。高育良伸出两只手，让他看，空的。祁念说你把东西藏在口袋里了。高育良把口袋翻出来，空的。祁念说那我看错了。祁望在旁边笑了。高小凤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，沈静做了一桌子菜。高育良坐在桌边，看着满桌的盘子，说怎么这么多？沈静说不多，高爷爷您吃。祁念坐在高小凤旁边，自己拿着勺子，吃一口看高小凤一眼。高小凤给他夹菜，他就说谢谢舅奶奶。高小凤说你还会说谢谢？祁念说会。高小凤说还说什么？祁念说对不起，没关系，你好，再见，晚安。高小凤说谁教你的？祁念说妈妈教的。沈静在旁边笑着说，他还会说请。祁念说请。高小凤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吃完饭就困了，沈静带他去洗澡。高育良和高小凤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祁望在厨房洗碗。高小凤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。祁望从厨房探出头来，说他小时候您见过？高小凤说见过，你小时候也胖乎乎的，话也多，问东问西。祁望说我怎么不记得了？高小凤说你那时候才两岁，能记得什么。祁望没接话，缩回去继续洗碗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高育良五点半就醒了。北京的暖气烧得足，屋里热，他鼻子有点干。他起来倒了杯水，站在阳台上看了看。天还没全亮，小区里有人在遛狗，有人穿着羽绒服在晨练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回到客厅，拿起手机，给石头打了个电话。石头还没醒，迷迷糊糊地接起来，说爷爷，这么早。高育良说你该起床上学了。石头说几点了？高育良说六点。石头说还早呢，七点半才上课。高育良说你早点去，背背单词。石头说爷爷您在北京不习惯？高育良说习惯。石头说您声音不对。高育良说哪儿不对？石头说你说话比平时慢。高育良说那是手机信号问题。石头说手机信号不影响语速。高育良说你还懂语速？石头说老师教的。高育良说你挺厉害。石头说那当然。高育良笑了，说你再睡会儿。石头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。客厅里只有钟在走，滴答滴答的。高小凤从卧室出来，披着外套，说你怎么起这么早？高育良说睡不着。高小凤说是不是认床？高育良说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