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京住了一周，高育良发现自己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钟。早上五点半醒，躺在床上听高小凤在厨房煮粥的声音，六点起来，喝一碗小米粥，吃一个煮鸡蛋。七点，祁念被沈静叫醒，磨磨蹭蹭穿衣服、刷牙、洗脸，七点半出门，高小凤和祁望送他去幼儿园。八点，沈静去上班，祁望去律所，家里只剩高育良一个人。他看书、看报、看手机，偶尔给林远打个电话问问开发区的事，给石头发条微信问他吃了没有。石头通常只回两个字：吃了。高育良盯着那两个字看半天，不知道是真的吃了还是敷衍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午高小凤回来，简单做点午饭，两个人吃完，高小凤收拾碗筷，高育良在客厅里走几圈，然后午睡。下午两点起来，高小凤去菜市场买菜，高育良一个人待着，有时候看《明史》，有时候翻祁念的绘本，绘本字少图多，他几分钟就能看完一本。他觉得无聊，但不能说，因为高小凤难得在祁念身上找到一点做奶奶的感觉，他不忍心打断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五点，祁望和沈静陆续回来，祁念从幼儿园被接回来，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祁念换了鞋就跑去翻自己的玩具箱，把里面的小汽车、积木、恐龙模型哗啦倒一地，然后趴在地上，嘴里发出“呜呜呜”的汽车声。高育良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爬来爬去，忽然想起石头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在监狱里，没看过石头爬来爬去，现在看祁念，也算补回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，祁念忽然跑过来，趴在高育良膝盖上，仰着头问他：“高爷爷，你多大岁数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说七十三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说七十三是多大？比爸爸大吗？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说比你爸爸大很多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说那你快死了吗？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愣了一下。沈静在旁边赶紧说祁念，不许乱说话。高育良摆摆手，对祁念说快了。祁念问快了是多久。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祁念眨了眨眼，没到。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。祁念点点头，又跑去玩小汽车了。沈静不好意思地说高爷爷，童言无忌。高育良说他说的是实话，人都会死，迟早的事，不忌讳。沈静看了祁望一眼，祁望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吕州开始了住校生活。第一个周末回来，高小凤给高育良打电话，说石头瘦了。高育良说瘦了多少。高小凤说不知道，看着瘦了。高育良说宿舍吃不好。高小凤说食堂饭菜还行，晚上熄灯后他躲在被窝里看书，眼睛都红了。高育良说你看他眼睛了？高小凤说视频看的，他没开灯。高育良说你让他注意休息。高小凤说他听你的。高育良说他不听我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给石头拨了过去。石头接得很快，说爷爷，我在食堂。高育良说你在食堂不吃，接什么电话。石头说刚打好饭，还没吃。高育良说那你先吃。石头说您先说。高育良说你奶奶说你瘦了。石头说没有，还重了一斤。高育良说你称了？石头说宿舍有体重秤。高育良说那你怎么看手机视频不开灯？石头说开灯会影响同学睡觉。高育良说那你别躲在被窝里看手机，对眼睛不好。石头说我看了也不久。高育良说多久？石头说十几分钟。高育良说十几分钟也不行。石头说知道了。高育良说那你吃饭吧。石头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，觉得石头又长大了。不是个子长大了，是心思长大了。知道怕影响同学睡觉，知道关灯。他想起小松这么大的时候，也在住校，一个星期回来一次，回来就喊饿。高小凤给他做一大碗面，他哧溜哧溜全吃了，吃完了把碗一推，说妈，还有没有？高小凤说没了。他说那再来点汤。高小凤把面汤端给他，他喝得干干净净。那时候他在监狱里，是小松打电话告诉他的。电话里小松的声音很响，说爸，我今天吃了三碗面。他说你吃这么多。小松说饿。他笑了笑，笑完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现在石头不用吃三碗面了，但会关灯看手机了。不知道是好是坏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打电话来，说开发区西边那块地的评估方案做好了，孟主任看了，说没问题，让报市里。高育良说那你报了。林远说心里还有点不踏实，怕市里不批。高育良说批不批是市里的事，报不报是你的事。你报了，批了，就干。不批，就等。林远说等不及，下半年还有几个项目等着这块地。高育良说等不及也得等。你急，市里不急。你越急，市里越不急。林远说那我不急。高育良说你不急就对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又问宋致远的研发中心主体结构封顶了，想搞个小型仪式，请不请领导。高育良说请。宋致远这个人不爱应酬，但你不能不请。不请，领导觉得你不把他当回事。请了，领导来不来是他的事。宋致远不愿意怎么办？高育良说你跟他说，就二十分钟，敬个酒拍个照就走，不耽误时间。他应该能接受。林远说我去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，原因是主动给小朋友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