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念拍的那张照片，高小凤后来让祁望去照相馆打印了出来，过胶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照片拍得有点糊，祁念的小手按快门时晃了一下，高育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，高小凤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乱蓬蓬的，两个人都不算好看，但看起来像是一对普通的老人。高育良偶尔侧过头瞥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也没让她收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夏天，北京的雨水格外多。七月下旬连下了三天大雨，小区门口的积水漫过了脚踝。祁念不能去幼儿园，在家里闷得发慌，把玩具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，一个一个摆在沙发上，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。高育良问他这是在干什么，他说这是小火车，沙发是轨道，玩具是乘客。高育良又问司机是谁，祁念指了指自己，然后蹲在沙发一头，喊了一声“呜呜呜，开车了”，小手在空气中转着看不见的方向盘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姜汤，说育良，把姜汤喝了。高育良说我没感冒。高小凤说预防。高育良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预防了？高小凤说你管我什么时候学会的，让你喝你就喝。高育良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太辣，皱了下眉。高小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，递给他。祁念看见了，跑过来说舅奶奶我也要吃糖。高小凤说你爷爷喝药，你吃什么糖。祁念说我没喝药。高小凤说没喝药不能吃糖。祁念说那我也喝药。高小凤哭笑不得，给了他一块小的，他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，跑回去继续开火车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望下班回来，浑身湿透了。高小凤说你没打伞？祁望说打了，风太大，伞吹翻了。他进屋换了干衣服出来，坐在沙发上擦头发。手忽然顿住了——茶几上放着一张体检单。他拿起来一看，是高育良的名字。上面写着：血压偏高，建议进一步检查。祁望的脸色变了，抬起头叫了一声姨。高小凤从厨房探头出来，说怎么了？祁望扬了扬那张纸，说高爷爷的体检单，血压偏高，您知道吗？高小凤说知道，前几天社区搞的免费体检，他不想去，我硬拉他去的。祁望说医生怎么说？高小凤说医生让他去医院复查，他不去，说自己没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望拿着体检单走进高育良的房间。高育良正靠在床头看《明史》，见他进来，把书放下了。祁望把体检单放在他面前，说高爷爷，您得去医院复查。高育良说社区体检不准，不用去。祁望说血压一百五十八，不是不准能解释的。高育良看了他一眼，说你对血压很懂？祁望说我不懂，但我知道这个数字不正常。高育良说正常不正常，我自己有数。祁望说您有数就不会忘了吃药了。高育良没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祁念也跑过来，扒着门框往里看，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，但感觉到气氛不对，没敢出声。沈静下班回来，鞋还没换好就听见客厅里没人说话，问怎么了。高小凤把体检单递给她。沈静看了一遍，说高爷爷，明天我请假，陪您去医院。高育良说不用，你们忙你们的。沈静说不行。高育良看了看沈静，又看了看祁望，又看了看门口高小凤的脸色，知道这回躲不过去了，说那就去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沈静开祁望的车，送高育良和高小凤去了朝阳医院。挂了心内科的专家号，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。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，看了体检单又量了血压，这回更高了，一百六。专家问高育良平时吃什么药，高小凤从包里掏出药盒递过去。专家翻了翻，说药不对，这个药降压效果弱了，换一种。他开了新的处方，嘱咐每天早晨吃一次，不能漏，又让高育良去做个心电图。心电图结果出来，问题不大，但专家说年纪大了，血管弹性下降，血压波动大，要格外注意。高育良一一应着，像当年在台上对上级领导表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来的路上，沈静开车，高小凤坐在副驾驶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后排，闭着眼睛。高小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，他的眼皮没动，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。车停进小区地库后，沈静熄了火，高育良才睁开眼，说到了？沈静说到了。他慢慢下了车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，高小凤想扶他，他摆摆手，自己走进电梯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，高育良给林远打了个电话。林远说高爷爷，您声音不对。高育良说哪儿不对。林远说比平时低。高育良说手机信号不好。林远说您在哪儿？高育良说在北京，信号不好。林远说您身体不舒服？高育良说没有。林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您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，别拖着。高育良说知道。挂了电话，林远又给高小凤打过去。高小凤把体检的事说了，林远说我爸的药，您盯着他吃。高小凤说盯着呢。林远说他要是再忘了，您就给我打电话，我说他。高小凤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从学校放暑假回了吕州，牛牛在幼儿园放假了，小松要上班，两个大孩子只能互相照顾。石头已经长得跟小松差不多高了，却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性子，每天早早起来给自己和牛牛做早饭，煎鸡蛋、热牛奶、烤面包，摆好了叫牛牛起床。牛牛揉着眼睛出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煎蛋，说哥哥，这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