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过后，祁念的幼儿园开学了。沈静送他去的那天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看高育良。高育良站在走廊尽头，冲他挥了挥手。祁念也挥了挥手，转身进去了。老师牵着她的手，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门已经关上了，看不见高育良了。高育良还站在那里，旁边是其他送孩子的家长，有年轻的父母，有像他一样的祖辈。他慢慢转身走出去，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高小凤去菜市场了，祁望在上班，沈静已经进去了。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走到路口，看见一家早餐店还在营业，进去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。吃完了，站起来，走到公交站，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。他也不知道这车去哪，就是想坐坐。路过天安门的时候，他在车上远远地看了一眼，广场上的人密密麻麻的，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。他没下车，一直坐到终点站，又原路坐回来。到家的时候，高小凤已经在门口等他了。她说你去哪了？高育良说随便走走。高小凤说药吃了吗？高育良说吃了。高小凤说真的？高育良掏出药盒给她看，早晨那格空了。高小凤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年后第一天上班就去了省里。周处长看了他重新梳理的项目清单，说宋致远的研发中心没问题，快充科技的扩产项目需要补充环评报告。林远说环评报告已经做了，在开发区存档。周处长说那你回去复印一份送过来。林远说好。周处长又说刘永强的二期用地指标没有，让他等下一批。林远说下一批什么时候？周处长说五六月份。林远说那我让他等。周处长说你这个态度是对的，不能因为企业催你就乱报。林远说我知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听说了消息，比林远预想的平静。他在电话里说那就等五六月份吧。林远说你不急？刘永强说急有什么用？省里的事我又插不上手。林远说你能这么想就好。刘永强说我不是想得开，是想不开也没办法。林远没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开学了，回了学校。牛牛也开学了，上了幼儿园大班最后一个学期。高小凤在电话里跟牛牛说，你要好好学习，马上上小学了。牛牛说奶奶，我能不能不上小学？高小凤说为什么？牛牛说上小学要写作业。高小凤说幼儿园也要写作业。牛牛说幼儿园的作业少。高小凤说小学的作业也不多。牛牛说你怎么知道？高小凤说你爸爸小时候也上小学。牛牛说爸爸写作业快不快？高小凤说快。牛牛说那我也会快。高小凤说那就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牛牛写了几个拼音，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。高育良点开放大看了看，a、o、e，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是认得出。他回了一条写得好。过了一会儿牛牛回了语音：爷爷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高育良说等天暖和了。牛牛说天什么时候暖和？高育良说快了。牛牛说快了是多久？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牛牛说爷爷你别眨眼了。高育良愣了一下，问他怎么了。牛牛没回。高小凤说牛牛刚才跟她说，爷爷每次都说一眨眼就到了，可是眨眼了那么多次还是没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快充科技的充电宝正式出口德国，第一批货一个集装箱，装了五千台。孙建国在装货现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林远，叉车把箱子一个一个推进集装箱，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，动作利落。林远看完视频，回了三个字：祝贺你。孙建国马上回了电话，说林处长，第一批发货了，我请你吃饭。林远说不必了，等第二批发的时候再说。孙建国说第二批下个月发。林远说那你下个月请。孙建国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听说了快充科技出口的消息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他对电话那头的林远说，他的产品只等拿到了国内市场的订单，先在国内站稳脚跟再说。林远说国内市场也不小。宋致远说我知道，但竞争也激烈。林远说你的技术领先，怕什么？宋致远说技术领先不等于市场领先。林远说那你要找会卖的人合作。宋致远说正在找。林远说你找到了告诉我，我帮你把关。宋致远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北京的春天来得晚，三月初还刮了一场沙尘暴。高育良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灰尘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。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灰，他用湿抹布擦了，过一会儿又落下。祁念在幼儿园没去上学，沈静请假在家陪他。祁念趴在窗台上，看外面黄蒙蒙的天，说高爷爷，这是妖怪来了吗？高育良说不是，是沙尘暴。祁念说沙尘暴是什么？高育良说风把沙子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祁念说沙子会打人吗？高育良说打在脸上会疼，所以不能出门。祁念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门？高育良等风停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风停了之后天气就暖和了，高小凤把冬天的棉袄收进箱子里，把春天的薄外套拿出来挂在衣架上，一件一件熨平。祁念的新外套是蓝色的，拉链上挂了一只小熊，他喜欢拉着拉链来回拽，小熊在上面晃来晃去。高育良看着祁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，忽然想起石头小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的外套，他记不清了。那时候他在监狱里，没见过石头穿新衣服，也没见过他脱掉旧衣服换上新的。这件蓝色外套上挂着小熊，他多看了几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