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北京，热浪翻来覆去地蒸着。祁念的充气泳池从阳台搬到了客厅，因为阳台上的阳光太毒，水晒得发烫。高小凤在池底铺了一块旧浴巾，免得他滑倒。祁念穿着那条蓝色小泳裤，坐在池子里，水只没到他的腰。他把塑料小鸭子一只一只放进去，排成一列，用手推着它们从这头游到那头。高育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手里拿着蒲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蒲扇是高小凤从吕州带来的，去年夏天用了一季，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推完鸭子，抬头问高育良，高爷爷，你怎么不下来？高育良说我老了，怕冷。祁念说水是温的。高育良说温的也怕。祁念说你真胆小。高育良笑了，说嗯，胆小。祁念站起来，水哗啦一声泼出池边，溅了高育良一脚。高育良的拖鞋湿了，袜子也湿了半边。祁念看着那滩水，愣了一下，说高爷爷对不起。高育良说没事。他脱了拖鞋，把袜子也脱了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凉的，从脚底传来一阵舒服的温度。祁念看了，也学他脱了鞋，光着脚从水池里跨出来，在地板上踩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一地水，说你们两个，一个比一个不省心。她拿了拖把，把地拖干净，又把祁念的脚擦干，把他赶回池子里去。祁念坐下，水花又溅出来一些，高小凤没再拖，只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抹布，吸水用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肯德基干到了八月下旬，店长说他干得不错，问开学以后周末还能不能来。石头说住校，周末也不一定能出来。店长说那寒假再来。石头说好。最后一天下班，他换掉工作服，站在店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炸薯条的油锅已经关了，前台的灯还亮着，几个店员在收拾。牛牛等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幅画，画的是肯德基的老爷爷。石头说你又画了？牛牛说这是最后一次。石头说为什么？牛牛说因为你以后不来了。石头说还会来的，吃饭也是来。牛牛说那你吃饭的时候还穿工作服吗？石头说穿那个干什么？牛牛说那不一样。石头没搞懂不一样在哪里，没再跟他争。两个人沿着街走回家，牛牛牵着石头的手，走了几步就开始甩，甩了几次被石头攥紧了，甩不开，就老实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给石头打电话，问他打工的钱打算怎么花。石头说存着。高小凤说存着干什么？石头说上大学用。高小凤说上大学还早。石头说四年很快就到了。高小凤说你现在就知道四年快了？石头说爷爷说过，一眨眼就到了。高小凤笑了，说你跟你爷爷一个样，动不动就一眨眼。石头说眨眼多快？高小凤说你把眼睛闭上再睁开。石头闭上眼睛又睁开，说到了？高小凤说到了，你把四年过完了。石头说那我还上什么大学？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在旁边听见高小凤笑，问她笑什么。高小凤把石头的话学了一遍。高育良也笑了，说这孩子，脑子转得快。高小凤说你孙子当然脑子快。高育良说我孙子也是你孙子。高小凤愣了一下，说也是。祁念在旁边插话，我也是孙子。高小凤说你不是孙子，你是外孙。祁念说外孙也是孙。高小凤说行，你也是孙。祁念满意了，跑去继续推他的小鸭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开发区迎来了郑国栋项目的主体结构封顶。前后不到一百天，速度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郑国栋在工地上开了一瓶香槟，给施工队每人发了一个红包。林远站在旁边，没喝酒，也没拿红包。郑国栋说你这个人，好处一点不沾。林远说我是干部，不能拿。郑国栋说你这样的干部不多。林远说不多就对了。多了就不值钱了。郑国栋看了他一眼，把红包收了回去，说那我替你捐了。林远说捐给谁？郑国栋说捐给开发区工会，给困难职工。林远说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回到办公室，林远对孟庆国汇报了封顶的消息。孟庆国说郑国栋这个人靠谱，说干就干。林远说刘永强的二期已经出地面了，年底前能封顶。孟庆国说宋致远那边呢？林远说他的研发中心已经满负荷运转了。孟庆国点点头，说开发区不容易，从一片荒地到现在，你们辛苦了。林远说应该的。孟庆国说不是应该的，是有人干了才应该。林远没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的下一代固态电池研发项目拿到了省里的科技专项支持，三百万。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远。林远说三百万够干什么？宋致远说买设备不够，但能解决一部分。林远说那你再申请。宋致远说只能申请一个。林远说那找投资。宋致远说找了，人家要看样机。林远说你造样机出来。宋致远说正在造。林远说那等你造出来再找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初秋的吕州，高小凤不在，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，无人打扫。小松周末带着牛牛回来住了一晚，用扫帚扫了一堆，叶子太多，装了两大袋还没装完。牛牛站在旁边看着，说爸爸，奶奶什么时候回来？小松说快了。牛牛说快了是多久？小松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牛牛没眨眼，说你们都骗人，奶奶走了好几个一眨眼了还没回来。小松蹲下来，说奶奶在北京有事，忙完就回来。牛牛说那我能不能去北京？小松说能，等放假。牛牛说我幼儿园已经放假了。小松说那你跟爸爸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