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雪在十二月中旬又下了一场。这一次没有半夜化掉，从早晨一直飘到下午，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祁念在幼儿园里就坐不住了，老师讲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眼巴巴看着窗外。放学的时候，沈静来接，他冲出去蹲在路边抓了一把雪，攥在手心里，冰得直甩手。沈静说你戴手套。祁念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两只套上，又蹲下去抓雪。这回不冰了，他团了一个小雪球，举着给沈静看。沈静说小。祁念说回家再团大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到家以后他把书包一脱，拉着高育良往楼下跑。高小凤在后面喊，穿棉袄！他已经冲到电梯门口了，高育良拿了棉袄跟出去，在电梯里给他套上。小区里的雪比路边厚一些，草坪上白茫茫一片。祁念蹲下来团雪球，团了一个放在地上，又团了一个摞在上面。高育良说像什么？祁念说像雪人，但没眼睛没鼻子。他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上去，又折了一小段枯枝插在中间当鼻子。后退两步看了看，说好丑。高育良说不丑。祁念说高爷爷你帮我堆个大的。高育良蹲下来，把雪拢成一堆，拍实，修了修形状。祁念从旁边捡了几片落叶插在雪人头上当头发，落叶是棕色的，卷着边，看起来像烫过。祁念对着自己的作品越看越满意，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，说它冷。高育良说你把围巾给它了你冷不冷？祁念说不冷，我跑跑就热了。他在雪地里跑了几圈，踩出一串脚印，跑回来脸冻得红扑扑的，鼻尖上挂着清鼻涕。高育良掏出纸巾给他擦，他擤了擤，吸着鼻子说高爷爷你堆的雪人真胖。高育良说胖点好看。祁念说不好看，但是高。高育良说高就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学校的期末考试前病了一场。不是大病，是感冒。发了两天烧，嗓子疼得说不出话。他没回家，也没告诉高小凤，在宿舍里自己吃药，连李浩然都没说。他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，每次就着温水咽下去。室友们该上课上课，该自习自习，没人注意。第三天烧退了，嗓子还哑着，但已经能说出话了。他在食堂吃了碗热面，回到图书馆，接着复习。李浩然说你前两天去哪儿了？石头说在宿舍。李浩然说生病了？石头说有点感冒。李浩然说你没去看医生？石头说看了，吃了药。他没去过医院，药是从学校医务室开的，校医摸了摸他的额头，量了体温，开了几盒感冒药和消炎药。石头回来按时吃了。他的书包里塞着那盒消炎药，还剩最后两粒，包装铝箔板已经瘪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考试前一天，高小凤给他打电话。石头的声音还有点哑，高小凤听出来了，问他是不是感冒了。石头说好了。高小凤说你看医生了没有？石头说看了。高小凤说吃药了没有？石头说吃了。高小凤说多喝水。石头说喝了很多。高小凤说考完试赶紧来北京。石头说嗯。高小凤说让你爷爷跟你说。她把手机递给高育良。高育良说石头，考试别紧张。石头说不紧张。高育良说那就好。停顿了一瞬，又问了一句药还在吃吗。石头说还在吃。他把手机里外翻了个面，拇指无意识地摸着手机壳的棱角，高育良没话找话，说北京下雪了，祁念堆了雪人。石头说好看吗？高育良说好看。石头说那给我拍张照片。高育良挂了电话，去阳台拍了雪人的照片发过去。雪人的脖子上还围着祁念的围巾，鼻子歪了，两颗石子眼睛掉了一颗，剩下一颗孤零零嵌在雪里。石头看了照片，把图片存了下来。照片放大以后，画质粗糙，积雪的表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，像一个半成品的记忆。他放大又缩小，看不太清楚，但没有删掉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开发区开了年终总结会。孟庆国主持，各处室汇报工作。林远汇报了招商局一年的成绩：签约项目六个，落地四个，开工三个，投产两个，实际利用外资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。孟庆国听完没点评，只说了一个字：好。散了会，他把林远留下，说省里来消息了，明年的用地指标比今年多百分之二十。林远眼睛一亮，说真的？孟庆国说真的。林远说那刘永强的三期可以报了。孟庆国说可以报，但要排在郑国栋后面。林远说郑国栋的地已经批了。孟庆国说批了也可以再报，他还要扩建。林远说他跟你说了？孟庆国说他跟我说了。林远说那我回去准备材料。孟庆国说不急，过了年再说。林远说年前做出来踏实。孟庆国看了他一眼没阻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听说明年指标多了，当天晚上就来找林远。林远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，门开着，刘永强直接进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两盒茶叶，放在桌上说林处长，过年了，一点心意。林远说不收。刘永强说茶也不收？林远说茶也不能收。刘永强说你这个人太死板了。林远说不是死板，是规矩。刘永强把茶叶收了回去，说那行，等三期批下来我请你在食堂吃饭。林远说好。刘永强又坐了一会儿，问了问三期报批的流程和时间节点才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的风投协议在年前正式签署了。对方打来了第一笔款，一千万。宋致远在电话里跟林远说钱到账了。林远说那就赶紧买设备。宋致远说已经买了，生产线在安装。林远说你动作倒快。宋致远说时间不等人。林远说你的下一轮融资什么时候启动？宋致远说等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