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栋的项目试生产刚成功，省里就来了一纸通知。不是针对开发区，是全省范围内的用地指标再收紧，所有未批先建和已批未建的项目全面清理。林远接到通知的时候，刘永强正坐在他办公室里等消息。林远把文件看完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刘永强盯着那文件，说是不是三期又没戏了？林远说不是没戏，是排队的人更多了。刘永强说省里这是搞什么名堂，去年说松，今年说紧。林远说政策变来变去是常态，你适应了就习惯了。刘永强说我适应不了，我投了那么多钱，等着土地扩产。林远说那你先把二期达产的报告写好，写得漂亮点，省里要看的是实绩，不是口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走后，林远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。高育良正在教祁念认字，祁念趴在小桌子上，拿着铅笔在田字格里写“人”字，写了一行，歪歪扭扭的。高育良接电话的时候，祁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写。林远说省里出了新文件，用地指标收紧。高育良说收紧是针对那些圈地不建的企业，你手头都是实打实在建的项目，影响不会太大。林远说可刘永强的三期还没批，郑国栋的二期也要报。高育良说报归报，批不批是上面的事。你把该做的做了，剩下的不是你操心的。林远说我不操心，但刘永强急。高育良说让他急，急的人才会想办法。不急的人，等着等着就黄了。林远没接话，把高育良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，觉得有道理，又觉得没说到根上，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追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开发区管委会来了一个新面孔。省里下派的，叫常凯，四十出头，戴着无框眼镜，皮鞋总是锃亮，头发抹了发胶一丝不乱。孟庆国在班子会上介绍，说常凯同志到开发区挂职副主任，分管招商和规划。林远心里一沉，招商和规划一直是他的分管范围，突然来了个副主任，等于把他管的事切走了一半。散会后，常凯主动过来跟林远握手，说林局长，我刚来，情况不熟，以后多请教。林远跟他握了手，说欢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常凯到任第一周，就主持召开了一次招商项目评审会，把林远之前谈的几个项目翻出来重新评审。其中包括刘永强三期的用地申请，和一家储能配套企业的入园资格。评审会上常凯提出了几条意见，每一条都打在关节上，语气客气，但态度明确。林远坐在他左手边，笔记本上记下了常凯说的每一条意见，合上笔帽的时候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窗前，楼下的停车场里常凯的车停得端端正正，车身上映着对面楼的反光，连轮胎挡泥板都干干净净。他在开发区干了好几年，第一次感到自己手里的权杖被人握住了另一端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从电话里听出来林远情绪不对，问他怎么了。林远把常凯的事说了。高育良沉默了片刻，说上面派下来的人，你别顶。林远说我没顶。高育良说你没顶就好，先看，看他是什么路数。林远说万一他要把我架空呢？高育良说架空你也能干事，你在开发区干了几年，企业你熟，项目你熟，他初来乍到，离不开你。林远说我这个体制里，走得快慢不看你干了几年，看上面有没有人替你说话。高育良说那你有上面的人吗？林远愣了一下。高育良说你把项目干好，项目就是你上面的人，谁动你就是动项目，上面那些人比你更怕项目出事。林远没再问了。冬天的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，把办公桌桌面切成明暗两半，明的那半摊着刘永强三期的材料，暗的那半空无一物。他把材料收进抽屉里锁好，钥匙在锁眼里扭了一圈，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的新设备安装出现了技术问题。德国工程师远程调试了三天没解决，宋致远急得嘴上起了一排燎泡。他跟林远说，这批设备是核心工序，调试不好，二季度投产就是空话。林远说你能不能请德国人过来？宋致远说对方报价太高，公司预算不够。林远说多少？宋致远报了个数，林远听完也没吭声，隔了十几秒才说让孙建国帮你垫一下，年底回款了还他。宋致远说我跟他不熟。林远说他跟我熟，我跟他打电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拨了孙建国的号码，孙建国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，连用途都没细问。电话挂断后，林远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愣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高育良对他说的，帮人的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。欠人的也一样。他把孙建国回复的消息转给宋致远，附了一句，钱到账了，赶紧让德国人过来。宋致远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周后德国工程师飞到了北京，宋致远亲自去机场接的人。他们连夜调试设备，直到凌晨才把参数调通。宋致远坐在车间地上，给林远发了一条微信，只有一个字：行。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字，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学校跟同学起了冲突。不是打架，是争论。一个同学说高育良是贪官，坐过牢。石头说那是以前，他现在改了。同学说改了也是贪官。石头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李浩然追上来问你怎么不怼回去？石头说没什么好怼的，他说的是事实。李浩然说他骂你爷爷。石头说事实不是骂。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