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凯到任的第三周，开始动真格了。他绕过林远，直接给刘永强打了电话，约他在开发区一家茶楼见面。刘永强事后告诉林远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。“林处长，常主任约我喝茶，我没好意思不去。”林远说你该去就去，不用跟我汇报。刘永强说他问我三期的用地申请，说省里指标紧，建议我暂缓申报。林远说你怎么说的？刘永强说我听开发区的。常凯说开发区这边他来协调，让我先把二期达产的数据报上去，三期的事等下半年再说。林远端着茶杯，杯中升起的热气在他脸前散开，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开始隔着纱了。他告诉刘永强，按常主任说的办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林远走进孟庆国的办公室。孟庆国正在看文件，见他进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林远坐下，把常凯约谈刘永强的事说了一遍。孟庆国听完，没抬头，只问了一句常凯还找了谁。林远说不知道。孟庆国把文件合上，说你回去工作，我来处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天后，孟庆国在班子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“个别同志”越级插手企业事务，影响开发区正常招商秩序。常凯坐在会议桌对面，面色不变，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，谁也没看清他写了什么。散会后，他走到林远跟前，笑着说林局长，刘总那个项目我帮你跟进了，省里那边我有几个熟人。林远说谢谢常主任。常凯摆摆手说不客气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林远收到省里一位处长的消息：你们开发区那位新来的常主任，背景不简单。具体不说了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分钟，没回复，删掉了。他给高育良打电话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高育良听完，说这个人来者不善，你先别跟他硬碰。林远说不碰不行，他已经在动了。高育良说他动他的，你做你的。他动你手里的企业，你就去抓新的企业。开发区这么大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林远说不怕是怕他把老企业也挖走。高育良说他挖不走。企业认的不是官，是办事的人。你帮他们办过事，他们心里有数。林远说那常凯要是拿省里的关系压他们呢？高育良说那就看他们扛不扛得住。扛不住的，你留也没用。扛得住的，你赶都赶不走。林远沉默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快充科技第一季度出口订单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。孙建国在电话里告诉林远的时候，语气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兴奋。林远问他怎么了，孙建国说常主任找过他，说省里有一笔外贸扶持资金，可以帮他申请，条件是他的出口数据要纳入开发区的统一统计口径。林远说这是正常流程，你的数据本来就是开发区的。孙建国说常主任的意思是，让他直接跟他汇报，不经过招商局。电话那头沉默了，林远的指节叩在桌面上，没有出声。孙建国又说我没答应。林远问为什么。孙建国说，我认人，不认官。当初帮我的不是你那个常主任。林远说公事公办，不用讲人情。孙建国说这不是人情，是信得过谁的问题。林远没接话，挂了电话，坐在椅子上望天花板。走廊里常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从门口经过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地渐渐远去。林远忽然想起高育良说过的话——你在开发区干了几年，企业你熟，项目你熟，他初来乍到，离不开你。他信了，现在又不太信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的设备调试完毕，生产线开始小批量试产。他给林远打电话报喜，顺便问了一句常凯的事。林远说你怎么知道的？宋致远说开发区都传遍了，来了个副主任，插手招商，跟你不合。林远说没有不合，正常工作。宋致远说你别瞒我，你这个人的脾气，合不合都写在脸上。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不觉得，转移话题问他产品性能怎么样。宋致远说达到设计指标，比预期的还好一点。林远说那就好。宋致远又说那个常主任也来找过我，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对接省里客户。林远说你怎么回答的？宋致远说我目前的客户都在海外，省里的暂时不需要。林远说他说什么？宋致远说他笑了笑，说以后有需要随时找他。林远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学校里经历了一次意外。不是什么大事，是体育课打篮球，抢篮板时被人撞倒，右手腕撑了一下，肿了。校医看了，说没骨折，是软组织挫伤，休息几天就好。李浩然帮他记笔记，他把右手吊在胸前，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作业，写出来的字像鸡爪爬的。李浩然说你这字老师能看懂吗？石头说能。李浩然说你自己能看懂吗？石头说能。李浩然说你这人真犟。石头没反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从石头舍友那里得到消息，晚上打电话来问，石头说没事，就是扭了一下。高小凤说你怎么不告诉我？石头说小伤，不用告诉。高小凤说你这孩子。石头说真没事。高小凤说那你注意别用右手。石头说知道。高小凤说让你爷爷跟你说。电话那头换成了高育良的声音，还是那不急不慢的语调，说石头，伤了就养着，学习的事不急。石头说好。高育良说你疼不疼？石头说不疼。高育良说别嘴硬。石头沉默了一瞬，说有一点。高育良也沉默了一会儿，说疼就忍着，忍忍就过去了。石头说嗯。父子俩都不是会安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