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凯从省里带回来的文件袋，内容在三天后的班子会上揭晓了。不是用地指标，不是招商政策，而是一份干部调整建议名单。常凯以“优化招商队伍结构”为由，提议从省直机关调三名年轻干部到开发区挂职，分别安排在招商一局和二局。其中分给一局的那个，是常凯在省里的老同事——省商务厅外资处副处长，姓赵，三十六岁。名单念完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。孟庆国没有当场表态，只说了句“再议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散会后，林远回到办公室，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窗前，把常凯的每一步拆开来反复看。他不知道常凯下一步要把手伸到谁的饭碗里，但这里头不是他一个人吃饭，还有一整条产业链上的人。他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，高育良不知道那份建议名单具体写了什么，但意思他听懂了——架空先塞人，人塞进去，事就慢慢移交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问高育良他该怎么办。高育良说你不能硬顶，硬顶就是跟省里叫板，你输。林远说那我看着他塞人？高育良说塞进来的人你用，但用不好是他的事，不是你的事。林远说我用不好，他们会不会说我排挤新人？高育良说你不是排挤，你是严格要求。他刚从省里下来，对基层情况不熟，你带他熟悉熟悉项目，那是培养他，不是排挤他。林远沉默了几秒，高育良听他在电话那头呼吸声有点粗，知道他听进去了，便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知道消息的速度比林远还快。他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林远的办公室，门没关严就敲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省里某位领导的批件复印件，说林处长你看看这个。林远接过来扫了一眼——是他三期的用地申请，批件上写的内容是“原则同意，请按程序办理”，有编号有日期，但问题是文件没经过开发区管委会，也没经过市里，是刘永强通过私人关系从省里直接拿到的。林远问这份批件有没有正式下文，刘永强说他找省里朋友打听过，文件已经签发了，但在办公室压着没发，他正要问，我打开手机录音给你听。他拇指戳了一下屏幕，那段录音他只放了几秒就关掉了，大意是省里某位处长说近期要出下一批指标，指标优先给谁在等某位领导拍板。刘永强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没有评价这份录音的效力，只说了一句话：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，什么都别信。刘永强说是，他说他信了，但他还要去省里跑一趟。林远没有拦，他拦不住也不想拦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常凯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。姓赵的副处长叫赵启航，三十六岁，瘦高个，戴着金丝眼镜，说话语速快但音量低，不仔细听容易漏掉半句。他到招商一局报到的第一天，林远带他走了三个企业：快充科技、宋致远的固态电池项目、刘永强的二期工地。赵启航走完全程没发表什么意见，在林远跟他介绍项目情况时，他只是偶尔嗯上一声，但不追问细节，也看不出对哪个企业产生了兴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孙建国对赵启航的到来反应最直接。他当着林远的面说又来了一个，你们开发区的干部比我们公司的员工还多。林远说不来的你嫌人手不够，来了的你又嫌人多。孙建国说这个人是常主任的人，你别当他不知道。林远说他是不是常主任的人，跟你的地没有关系，你的地已经批了。孙建国说现在批了，以后扩产呢？林远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孙建国拉了一下林远的袖子，凑近说你把刘永强的事摆平了，我再信你，现在我不信。林远被他这样当众一拉，又这样当众一堵，没有接这个话茬，转身去跟生产线上的工人交谈，故意把脊背对着孙建国。他清楚自己已经过了靠嘴说服人的阶段，如今只能用行动和时间来证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对赵启航的态度比孙建国冷淡得多。赵启航到研发中心参观时，宋致远只派了一名技术员陪同，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没露面。事后他跟林远解释正在赶一份技术报告没空，林远没信，宋致远这个人明明是不想给陌生人当展览品。林远没有戳穿，只是转告他赵启航是来挂职的，不参与企业管理。宋致远说他是来挂职的，管不到我就行。说完又埋头校正数据，把林远晾在一边。林远站了几秒，从他桌上抽走一份打印废的草稿纸说了句能拿回去记笔记吗，宋致远头也不抬地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给他，说你拿整本的去，林远没拿整本，只夹着那两张废纸走了。他把赵启航到一局以来的手机通话记录理了一遍，跟常凯来往的次数不算多，但有好几次在深夜，通话时长都在连半分钟都不到。他在笔记本上记下那几次的日期，又在日期旁边打了几个问号，翻过一页去写别的工作笔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的高二学业开始吃紧。他每天六点起床，晚上十一点才睡，课间除了去厕所就是刷题。李浩然说你这样会猝死的，石头说不会。李浩然说你少做点题，多睡一会儿。石头说你多做点题，少睡一会儿。李浩然说不过他了，也开始刷题，但刷到晚上十点就撑不住趴桌上睡着了。石头没叫他，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，继续做题。夜深了，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，把书桌上摊开的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