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昌明的病情在七月初突然加重了。林远打电话告诉高育良的时候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季检今天早上被转进了ICU，医生说心功能衰竭，可能撑不过这几天。高育良正在吕州的家里收拾行李，准备回北京。他挂了电话，站在客厅中间，手里还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衬衫。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脸色不对，问怎么了。高育良说季昌明不行了，我要去医院。高小凤接过他手里的衬衫，说去吧，行李我来收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赶到医院时，ICU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。季昌明的儿子季小军在走廊里来回走，看见高育良，迎上来叫了声高叔叔。高育良点点头，问医生怎么说。季小军说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。高育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，林远也赶来了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过了大约一个小时，ICU的门开了，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，想见人，一次只能进一个。季小军说高叔叔您先进去。高育良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走进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昌明躺在病床上，脸上戴着氧气面罩，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。他看见高育良，眼珠动了一下，手指抬了抬，似乎想招手，但没有力气。高育良在他床边坐下，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，凉得像一块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季昌明透过面罩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，高育良凑近了才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——常凯，你小心。高育良说你放心吧，我从来不小看任何人。季昌明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他又说了几个字，声音几乎被呼吸机的嗡鸣盖住了，但高育良听清了——林远，是个好苗子，你护着他。高育良说我知道。季昌明的手指在高育良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最后的回应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从ICU出来的时候，眼眶是红的。林远迎上去，高育良说季检让你进去。林远愣了一下，说让我进去？高育良说对，让你进去。林远快步走进了ICU。季小军站在旁边，看着高育良说高叔叔，我爸跟您说什么了？高育良没回答，只是说让你爸安静休息，别打扰了。季小军没再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ICU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。他走出来时脸色发白，嘴唇微微发抖。高育良问他季检说什么了，林远说季检让我记住，开发区是为企业服务的，不是为干部服务的。他又说了一句，常凯待不长。高育良没接话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，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住院部。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高育良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，说回去准备准备，常凯下一招快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常凯的下一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七月中旬的班子会上，他正式提出了开发区招商考核办法改革方案：将项目落地后的税收贡献权重提升至百分之六十，签约额权重降至百分之二十，开工率权重百分之二十。方案听起来很有道理——不看广告看疗效，但明眼人都知道，这是冲着林远来的。林远手上签约的项目多，但大部分还在建设期，税收贡献几乎是零。方案一旦通过，招商局半年的考核成绩将惨不忍睹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会上的发言比平时多了几分冷峻——我同意常主任的意见，税收比签约额更能体现招商质量。不过，既然要看税收，就不能只看当期税收，更要看项目投产后的预期税收。一个项目从签约到投产需要一到两年时间，考核当期的税收，等于是惩罚正在培育的项目。我建议增加一项指标：项目投产率，考核在建项目的转化速度。这样既能鼓励签约，也能鼓励落地，更能鼓励投产。常凯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没想到林远会从投产率的角度反将一军。孟庆国看了一眼常凯，说我赞同林远的意见，考核要全面，不能只看一头。常凯的方案被搁置了，理由是还需要进一步调研。林远走出会议室时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。他给高育良发了条微信：常凯的方案被我顶回去了。高育良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放暑假了，决定去北京住一段时间。牛牛听说后也闹着要去，小松说你去北京谁带你？牛牛说哥哥带我。小松说哥哥要学习，没空带你。牛牛说那我跟奶奶。小松说奶奶在北京也忙。牛牛说奶奶忙什么？小松说忙做饭。牛牛说那我也能吃她做的饭。小松拗不过他，给高小凤打了电话。高小凤说让他们兄弟俩都来，祁念天天念叨石头哥哥。小松说那麻烦您了。高小凤说麻烦什么，都是自己孩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带着牛牛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。牛牛第一次坐高铁，兴奋得不行，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田野，一会儿跑去车厢连接处看车速显示屏。石头喊他回来，他跑回来坐两分钟又跑出去了。石头说你这样下次不带你出门了，牛牛乖乖坐下，但眼睛还是到处乱转。石头戴上耳机听英语，牛牛靠在他胳膊上，看着窗外的风景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牛牛的脸上，他的睫毛很长，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石头看了他一眼，想起了祁念。差不多大，一样闹腾，一样不爱安静。他忽然觉得这几年过得真快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