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，开发区管委会公布了上半年的招商考核结果。不出所料，招商二局以“签约额领先”排名第一，一局位列第二。常凯在会上说，二局成立时间短、进步快，说明专业招商的路子走对了。他顿了顿，目光往林远那边扫了一下——一局的老同志也要跟上新形势。林远没有回应，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“新形势”三个字，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考核结果公布后，赵启航的动作更加大胆。他开始以“首席服务员”的身份直接联系一局对接的企业，要求企业填报各类表格、参加各类会议，名义上是加强服务，实际上是在架空一局的职能。孙建国第一个打电话来质疑，说那个姓赵的要我把每个月的数据报给他，以前不是报给你吗？林远说按规定是要报。孙建国说我报给他了，你还看不看？林远说看。孙建国说那我再给你发一份。林远说不用发，你把数据抄送给我就行。孙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说林处长，你放心，谁管招商我不管，我只认你。林远说该认谁认谁，别因为我得罪人。孙建国说我得罪的人还少吗？不差这一个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那边倒是平静。赵启航找过他一次，要他填一份“企业技术需求调查表”，宋致远当着赵启航的面填了“无”字，交给他。赵启航说宋博士，您这填得太简单了。宋致远说没需求就是没需求，不能编。赵启航笑了笑，没再勉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在三期的地正式批下来之前给林远打了个电话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亢奋。林处长，省里批了！林远说正式文件拿到了？刘永强说拿到了，刚拿到。林远说那就好。刘永强说我晚上请你吃饭。林远说不用，你赶紧报建。刘永强说报建还要走程序，不差这一顿饭，开发区新开了个海鲜酒楼，咱们去吃。林远说真不用，你省点钱搞建设。刘永强说你这人没意思，挂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放下电话，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。他拉开抽屉，把之前为刘永强三期准备的那些材料翻出来看了一遍，收进档案袋，贴上标签。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的那一瞬间没有欣喜，只是感到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肩头卸下了，他反而略略有些失重。他走到窗前，常凯的车还停在他固定霸占的那个位置，银灰色的轿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。他心里清楚，刘永强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啃下来了，常凯接下来就会把全部火力转向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在电话里听林远说完刘永强的消息，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，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句“批了就好”。林远说常凯在会上表扬二局，贬低一局。高育良说他不贬你，怎么显得自己高明？他说他的，你当没听见。林远说他现在不光在会上说，还私下跟企业说，说我不懂新形势。高育良说你懂不懂新形势，不靠他说，靠你做的事。你帮企业解决过多少难题，人家心里有数。林远说可我怕企业顶不住压力。高育良说顶不住的早就跑了，没跑的就是顶得住的。你把那些顶得住的稳住，你的阵地就在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开学了，高三。学校给毕业班开了动员大会，校长在台上讲话，慷慨激昂。学生坐在台下，有人打哈欠，有人偷偷刷题，有人在桌底下看手机。李浩然坐在石头旁边，说还有不到一年就解放了。石头说大学不是解放，是另一种上课。李浩然说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？石头说我说的是实话。李浩然说诚实是美德，但你的美德太多就有点膈应了。石头想了想，没反驳。

    

    班主任孙老师把石头叫到办公室，告诉他这学期他是学习委员，让他带着同学们一起进步。石头说谢谢老师。孙老师说你的成绩稳定，但英语还有提升空间，要多花时间。石头说好。孙老师又问他家长的联系方式有没有变更，石头说没有。他退出办公室，没有告诉孙老师他爸的手机号他已经能一个数字不差地背出来了。他只是用不着背他们，他们存在他手机里，本来就不是用来联系的。孙老师这次谈话客气得反常，跟上学期判若两人，石头不想探究这变化背后的原因，就像他不愿知道究竟是谁给校长打了那个电话一样。有些事情知道了，心里反而像落了一层灰，不大不小，但在那儿。

    

    牛牛上小学了。开学第一天，高小凤专程从北京赶回吕州送他。牛牛穿着新校服，背着新书包，站在校门口，拉着高小凤的手不肯松。高小凤说进去吧，牛牛说别人都是爸爸妈妈送，我是奶奶送。高小凤说他爸爸妈妈上班，奶奶送也一样。牛牛说你下次让爸爸送。高小凤说好。牛牛松开手，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。高小凤站在门口看着，直到他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松下班回来，看见高小凤在厨房里做饭，愣了一下说妈您什么时候来的？高小凤说中午。小松说牛牛呢？高小凤说他爸送的吗。他去接的。高小凤说那你怎么不去接？小松说加班。高小凤没说别的，把菜端上桌。牛牛回来的时候，高小凤已经坐在沙发上了，牛牛扑过来抱住她，说奶奶你还没走？高小凤说还没走，明天走。牛牛说那你今晚跟我睡。高小凤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