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节后，常凯向管委会提交了一份《开发区招商体制改革方案》，核心内容是将招商一局和二局合并，成立统一的招商中心，由常凯兼任中心主任，设两名副主任，一名由赵启航担任，另一名空缺待定。方案里没有提林远的去向。孟庆国看完方案，把林远叫到了办公室。他将文件递过去，说常凯这个方案，你怎么看？林远没有翻，直接说了一句，一局二局合并可以，招商中心主任由管委会分管领导兼任也行，但具体执行应该由熟悉业务的人负责。孟庆国说那你说谁合适？林远没说出自己的名字，只说了句按程序办。孟庆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你先回去，方案我再研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晚，林远给高育良打了电话。高育良听完，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他说常凯这一手叫釜底抽薪，他不是要合并，是要架空你。林远说我知道，可孟主任没表态，说明他也在犹豫。高育良说他在等，等你自己表态，等常凯出招，等你出手。林远说他要是把我调走，开发区这些企业怎么办？高育良说常凯不会直接调走你，那样吃相太难看。他会让你在合并后的中心挂个副职，让你有职无权，让你自己受不了走。林远说我不走。高育良说你不走，他就用别的方法挤你。你要早做准备。林远说怎么做准备？高育良说你去找孟庆国，主动请缨负责企业服务，把招商中心的具体事务让给常凯。这叫以退为进，你把企业服务抓在手里，常凯再能招商，落地后的服务离不开你。林远沉默片刻，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找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孙建国从别的渠道听说了开发区招商体制改革的消息，打电话来质问林远为什么不告诉他。林远说文件还没下发，只是内部讨论。孙建国说你们内部讨论什么？讨论怎么把林远搞走？林远说没人搞我。孙建国说你别瞒我，常凯那个人，什么事情干不出来？林远说你现在别掺和，好好搞你的生产。孙建国说我能不掺和吗？你走了我找谁？林远说我不走。孙建国说你说话算数？林远说算数。孙建国挂了电话，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去留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了。开发区这盘棋，常凯在明处落子，孟庆国在暗处观望，他夹在中间，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的冰面上。他拿起手机又给高育良拨了过去，没说几句就挂了，从抽屉里翻出季昌明留给他的一本书，扉页上写着“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病中写的，力气不够，但每个字都写完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进入了高三第一次期中考试的冲刺阶段。他每天五点半起床，六点到教室，晚上十点半才回宿舍。李浩然说他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，石头说不会。李浩然说你看看你的黑眼圈。石头说黑眼圈又不影响做题。李浩然说不过他，只能每天帮他带早饭，两个包子一杯豆浆，放在他桌角。石头做卷子太投入经常忘了吃，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豆浆已经凉了，他就着凉豆浆把包子咽下去，凉的吃进胃里，胃也不抗议，已经习惯了。孙老师在班会上说，高三了，大家要注意身体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石头听了，觉得自己革命的本钱好像不太够，但他没有时间去医院检查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。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，换了根笔芯，继续做题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回宿舍的路上，李浩然说石头你想考哪个大学？石头说北京。李浩然说北京哪个？石头说没定。李浩然说清华还是北大？石头都行。李浩然说你口气不小。石头说目标定高点，考不上也不亏。李浩然说那你定个北大，我定个吕州学院。石头说吕州学院也不错。李浩然说你是在安慰我吗？石头说是。李浩然说你这人安慰人都不会，听了怪难受的。他说你这个人安慰人都不肯说假话。石头说假话说了也没意思。李浩然没吭声，走到宿舍楼下，忽然说其实你说的也对，假话没意思。石头没接话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

    

    牛牛在小学里当了班长。他回来告诉高小凤的时候，高小凤正系着围裙择韭菜，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在地上。牛牛说老师说我负责，让大家向我学习。高小凤说那你以后要更认真。牛牛说我知道。他放下书包跑去写作业了，写完拿给高小凤检查，高小凤仔细看了每一道拼音，在写歪的那个旁边轻轻写了一个标准的范字。牛牛说奶奶你写的真好看，高小凤说奶奶没上过什么学，字写得不好，是你老师教得好。牛牛说那老师也说你写得好，高小凤被他闹糊涂了，也不再去想究竟是老师还是奶奶，她把范字再描了一遍，叫牛牛照着写一行。牛牛趴在桌上埋头写，小脑袋几乎要贴到本子上，高小凤把他的头抬起来说离远点，眼睛会坏。牛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又趴下去了，高小凤懒得再纠正，想着等周末小松有空再慢慢管。实际上她自己也不清楚眼睛离本子多远才合适，她只是记得小时候家里人这样说过，就一直这样说给孩子听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在北京的小学里学了一首古诗，回来背给高育良听。“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。”背完了，问高育良什么叫更上一层楼。高育良说就是再上一层楼，看得更远。祁念说那我现在就在楼上，还能上哪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