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业服务中心的牌子挂上去那天，没有仪式，没有剪彩，连鞭炮都没放。林远站在门口，看着工人把铜牌固定在墙上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去了。办公室是临时腾出来的，在一楼走廊尽头，以前是杂物间。墙上刷了新漆，还有些味道，窗户开着通风，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。林远用茶杯压住，那杯子是他在吕州上大学时买的，白瓷已经磕了好几道印，但一直没舍得换。孙建国第一个来，进门就四处打量，说这办公室比你原来小了一半。林远说够用就行。孙建国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说给你贺喜。林远说不收。孙建国说这是水果不是礼。林远说水果也是礼。孙建国说你这人真是。他拎着水果走了，到门口又折回来，把袋子放在门外的地上，说放门口总行了吧？林远没追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没来，打了个电话，说设备调试到了关键阶段走不开。林远说没事。宋致远说有事你给我打电话。林远说好。郑国栋来了，带了两个人，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和项目负责人。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，在企业服务中心的职责牌前站了一会儿，问林远以后企业的技术难题你们也能帮忙协调吗？林远说我们可以帮忙对接科研院所和高校。郑国栋说那好，我们现在有个技术瓶颈，电池隔膜的耐热性达不到客户要求，你能不能帮忙找一下工业大学材料学院的教授？林远拿出本子记下了，说一周内给你答复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没来，也没打电话。林远不意外。他三期的地已经批了，常凯那边的服务也跟上了，他现在是两边不得罪。林远不急，他在心里给刘永强记了一笔，但不是记仇。他知道刘永强这种人迟早会回来，等他发现常凯那边光靠嘴皮子不顶用的时候，他就会想起林远的好。这种觉悟不用教，市场会教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在北京接到了林远的电话。林远说牌子挂上了，企业反应不错。高育良说好。林远说孙建国送了水果来，我没收，他放门口了。高育良说水果可以收，又不是钱。林远说那我下次收了。高育良笑了笑，手边的《明史》还摊着，翻到海瑞那一章，读到海瑞抬棺骂嘉靖，把书合上了。海瑞不怕死，他怕。他现在怕的事多了，怕石头考不上好大学，怕高小凤累着，怕自己身体撑不住，怕祁念哪天又问出“高爷爷你真的坐过牢吗”。他怕这些事，但他不躲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的高三生活进入了十二月，天气越来越冷。教室里的暖气还是不热，他把李浩然的围巾还了，自己买了一条，深蓝色的，羊绒的，贵，但暖和。李浩然说你有钱烧的。石头说暖和就行。李浩然说我那条不暖和？石头说暖和，但终归要还你。李浩然说你这人什么都算这么清。石头说过日子不算清楚会乱。李浩然说他这个人，过日子是过日子，算账是算账。他白天刷了几套卷子，石头比他还多两套，晚自习结束时他趴在桌上不想动。石头说你这样身体会垮，李浩然说你都不垮我怎么会垮。石头说我是我，你是你。李浩然说你这人真不会说话，石头没接，拔了充电的手机揣进口袋，两个人一起走到操场边，石头停下来看了会儿塑胶跑道上的灯光，李浩然蹲下来系鞋带，等系好了把石头的手拽着往前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牛牛的小学生活步入正轨。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，周正，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，像刻的。高小凤把那张作业纸拍了发给高育良，高育良看了说写得好。他把照片放大，发现“正”字最后一笔收笔时微微上翘，露出几乎不可见的笔锋。牛牛在视频里问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，高育良说快了。牛牛说快了是几号？高育良说月底。牛牛说今天是十五号，还有十五天。牛牛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哪一天学会了倒数，但他知道自己哪一天学会了问“几号”。高育良不知道这些，他只看到牛牛又要开始掰手指，他没有打断，让他慢慢掰，高小凤的手机镜头跟着牛牛的手晃来晃去，等牛牛终于得出还剩十五天的结论，视频那头的他已经翻过一页纸，在牛牛的练习本背面记下了牛牛的生日，又问牛牛道那十五天以后你就要八岁了？牛牛说七岁。高育良皱了一下眉头，他从来不跟牛牛计较这种细节，现在计较了。他的计算能力没出问题，但记忆的锚点似乎已经不在2027年，仍固执地停留在上一个冬天。在场没有人纠正他，高小凤只是把那段视频小心翼翼地存了下来，没有跟任何人说起。牛牛接着说明年就八岁了，高育良沉默了一下，说爷爷记错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在北京入了少先队，戴上了红领巾。他回来给高育良看，高育良说好看。祁念说这是红旗的一角。高育良说你知道红旗的一角是什么意思吗？祁念说不知道，老师说戴上就是好孩子。高育良说那你就是好孩子。祁念在高育良面前左转右转，让他看红领巾在脖子后面系得有点歪，高育良帮他重新系了，系完把结推到正中间。祁念跑去找沈静，说高爷爷会系红领巾。沈静说高爷爷什么都会。祁念跑回来问高爷爷你是不是什么都会？高育良说不会的东西很多。祁念说那不会的怎么办？高育良说学。祁念说那你教我学。高育良说好。那天晚上他开始教祁念认字，幼儿园认过的那些，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