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估报告比预想的来得快。一周后，省发改委正式发文，三家企业的评估结果均为“良好”，没有被砍指标，也没有被点名批评。林远看到文件时，悬着的心放了下来，但他知道常凯不会善罢甘休。这份报告措辞中性，既没有表扬开发区，也没有批评企业，像一杯温吞的白水，喝不出滋味，但解渴。孙建国打电话来，语气轻松了许多，说评估过了，我的指标保住了。林远说保住了就好。孙建国说那个周处长，人还不错，没找茬。林远说不是人不错，是你的材料扎实。孙建国说材料再扎实，他想找茬也能找到。林远没接话，知道孙建国说的是实情。评估组没找茬，不是因为他们善良，是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，市里的态度让评估组不得不规矩办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对评估结果的反应最为平静，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。林远也没有追问，宋致远这个人，心里有事脸上不露，露了就是大事。没露就是没事。郑国栋倒是多说了几句，说评估组在他公司待了一天，把研发中心的每一台设备都拍了照，还问了不少技术细节。林远说他们想摸你的底。郑国栋说我不怕摸底，怕的是底被人抄走了。林远愣了下，说你担心什么？郑国栋说我担心他们把我的技术参数透露给同行。林远想了想，说我会向上面反映，但不敢打包票。郑国栋说我知道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永强也打了电话来，问他的施工许可证什么时候能下来。林远说已经催了建设局，应该快了。刘永强说林处长，这次谢谢你了。林远说你不用谢我，你把施工队撤出来是对的，先办证后施工。刘永强说我知道。林远挂了电话，想起那天孟庆国说的话——“刘永强这个人，你少管”。他少管了，但刘永强又找回来了。帮还是不帮？帮。不帮，之前帮的都白帮了。帮了，他未必记你的好。但不帮，他一定记你的仇。这就是人性。他看透了，但不失望。失望是因为有期待，他对刘永强没有期待。他把施工许可证的事记在备忘录上，下一条是郑国栋的技术保密问题，再下一条是宋致远的融资进展。备忘录越写越长，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雪球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推多久，但推不动的时候自然有人会接过去。不是他，也会是别人。开发区离了谁都转，这是高育良说的。他信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在北京收到侯亮平寄来的一箱橙子，说是朋友从赣南带回来的，很甜。高小凤拆开箱子，橙子一个个圆滚滚的，果皮橙黄，泛着油亮的光泽。高育良说这么多，吃到什么时候？高小凤说一天吃一个，吃不完榨汁。高育良说牙不好，不喝凉的东西。高小凤说那放暖气片上温一下。祁念放学回来，看见橙子，拿了一个抱在怀里，说高爷爷，我给你剥。高育良说你会剥？祁念说我不会，但我可以学。他笨手笨脚地剥了半天，皮削得七零八落，果肉也被指甲戳破了好几处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好不容易剥出一瓣塞进高育良嘴里，高育良说甜。祁念把剩下的橙子一瓣一瓣掰下来放进碗里推到高育良面前，自己舔了舔手指，酸得眯起了眼。高小凤在旁边看着，偷偷笑了。她把橙子皮收起来放在暖气片上，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橙香。高育良在橙香里翻开《明史》，翻到海瑞那一章，海瑞抬棺骂嘉靖，皇帝没杀他，关进大牢。后来嘉靖死了，海瑞被放出来，官复原职。他不怕死，所以死不了。高育良把书合上，把手搁在祁念头上。祁念正在拼乐高，头也没抬，嘟囔了一句别弄乱我头发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的高考倒计时进入三十天。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，像夏天雷雨前的闷热。有人开始失眠，有人开始脱发，有人开始莫名其妙的头疼。石头没有这些症状，他睡得很踏实，头发没掉，头也不疼，只是胃口差了些。食堂的红烧肉以前能吃两份，现在一份都吃不完。李浩然说你瘦了，石头说没称。李浩然说你上秤称称。石头说不用，心里有数。李浩然说你这人什么都有数。石头没接话，低头扒饭。其实他心里没数的东西很多，比如高考能考多少分，比如能不能考上北京，比如高育良还能活多久，这些都没数。但他不说，说了也没用。

    

    牛牛在小学里参加了春季运动会，跳绳得了第二名。他把奖状拍给高小凤看，高小凤放大看了看，说第二名也很棒。牛牛说第一名比我多跳了五个。高小凤说那你多练练，明年拿第一。牛牛说我练了，跳得腿疼。高小凤说腿疼就歇歇。牛牛说我歇了，又跳了更多。高小凤说那你不是练好了吗？牛牛说没好，第一名比我多跳了五个。高小凤笑了。牛牛说奶奶你笑什么？高小凤说笑你跟你爷爷一样，较真。牛牛说爷爷也较真吗？高小凤说他较真了一辈子。牛牛说那我也较真一辈子。高小凤从牛牛的脸上看到了高育良的影子——不是五官的相似，是那种不甘人后的神情，眉头微蹙，嘴唇抿紧，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她把手机移近，想再看得清楚些，小松正好喊牛牛去洗澡，牛牛把电话放下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常凯在班子会上提出了一项新建议，说要选派一批年轻干部到省直机关挂职锻炼，理由是提升干部综合素质。名单上，赵启航赫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