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启航去省城挂职的通知下来了，为期半年。走之前，常凯在开发区最好的酒店设宴为他饯行，请了班子成员和各局负责人。林远也收到了请柬，他没去。高育良在电话里问他为什么不去，他说不想去。高育良说你应该去，不去就是给常凯递话柄。林远说他请了那么多人，不缺我一个。高育良说缺不缺是他的事，去不去是你的事。你把姿态做足了，他挑不出毛病。林远沉默了一下，说我明天去补个礼。高育良说不用补，过去了就过去了，下次注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启航走的那天，林远在走廊里碰见他，赵启航主动打招呼，说林局长，我去省里学习半年，开发区的事辛苦你了。林远说应该的。赵启航说等我回来再向你请教。林远说好。赵启航伸出手，林远握了。两只手交握片刻，没有较劲，也没有温度，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在道岔处交汇了一瞬，随即各奔东西。赵启航走后，常凯的招商二局暂时由他的另一个亲信接手，姓刘，叫刘长河，以前在省商务厅工作过。林远打过几次交道，印象是这个人话不多，但心里有数，比赵启航难对付。刘长河到任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挨家挨户走访企业，美其名曰“熟悉情况”。孙建国打电话来问林远，说这个姓刘的什么来头？林远说省商务厅下来的。孙建国说他想干什么？林远说走访企业，正常。孙建国说他问我企业的经营数据，我没给他。林远说该给的给，不该给的不给。孙建国说哪些该给哪些不该给？林远说工商注册信息、纳税证明这些公开的可以给，财务报表、客户名单这些不给。孙建国说那我明白了。宋致远那边，刘长河碰了个软钉子。宋致远说企业的技术数据属于商业秘密，不方便提供，刘长河说只是了解基本情况，不涉及核心技术。宋致远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。刘长河没再勉强，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的身体在入夏后出现了一次反复。不是腿肿，是胸闷。那天早晨他起来觉得胸口发闷，像压了一块石头，喘气费力。他没有告诉高小凤，自己坐在床边缓了十几分钟，闷感渐渐消退。他以为过去了，但早餐时筷子掉了两次，手指不听使唤。高小凤问他手怎么了，他说没怎么，老了手抖。高小凤没信，去厨房给他盛粥时偷偷给侯亮平打了电话。侯亮平下午就到了，带着省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。主任问了几个问题，让高育良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：伸手、握拳、抬腿、走路。做完，主任把侯亮平叫到阳台上说话。高育良知道他们在说什么，他不问。高小凤问，主任说暂时没有大问题，但需要做进一步检查。侯亮平送走主任，回来坐在高育良对面，问你最近是不是没按时吃药？高育良说吃了。侯亮平说那手抖怎么回事？高育良说老了。侯亮平说不是老了，可能是脑供血不足。高育良说什么意思？侯亮平说就是大脑缺血，严重了会中风。高育良沉默了片刻，说我知道了。侯亮平说你要注意，不能再忘了吃药。高育良说没忘。侯亮平看了高小凤一眼，高小凤轻轻摇了摇头。侯亮平没再说什么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放学回来，看见家里气氛不对，没敢闹，乖乖去写作业。写完拿来给高育良检查，高育良戴上老花镜，一道一道看过去。拼音写得很工整，数学全对。高育良说好。祁念说高爷爷你不高兴？高育良说高兴。祁念说你没笑。高育良笑了。祁念说你在假笑。高育良愣了一下，说你怎么知道？祁念说因为你眼睛没笑。高育良把镜腿捏了捏，想把老花镜扶正，镜腿却被他掰过了头，歪向一边。高小凤接过去拧了几下弄正了，递回给他。他把祁念搂过来，说你教高爷爷一个真笑。祁念示范了一个，咧嘴眯眼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。高育良跟着学，学得不像。祁念说你要用力，高育良用力，还是不像。祁念说算了，你老了，笑不动就不笑了。高育良松开手，祁念从他怀里滑下去，跑去找沈静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的高考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天。学校停了课，让学生自习。石头每天在教室里做卷子，做完对答案，对了就过，错了就改。李浩然说你这几天做了多少套卷子？石头说没数。李浩然说我数了，三十多套。石头说不多。李浩然说三十多套还不算多？石头说高考前要做到五十套。李浩然说你这人真是。石头不理他，低头做题。他做的是数学卷，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，想了半个小时没想出来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看见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打篮球，有人躺在草坪上看天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，笼门开着，但他不敢飞。怕飞出去找不到方向。他把那道题抄在错题本上，准备晚上问老师。晚自习时数学老师在办公室答疑，石头拿着本子去找他，老师看了一遍，说这道题超纲了，不会考。石头说那您帮我讲讲，我想学。老师看了他一眼，拿了张纸，一步一步演算。石头听懂了，回去把步骤默写了一遍，默完对照老师的解答，一字不差。他把这道题也抄进了错题本，画了一颗星。星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超纲，但有意思。他合上本子，看了窗外。天已经黑了，教学楼里灯火通明，每扇窗户后面都坐着埋头苦干的人。他不是一个人在熬，千军万马都在过独木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