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节后，开发区传来一个消息：省里要调整一批干部，常凯在拟提拔名单上。消息是林远从省发改委周处长那里听到的，周处长没有明说，只是提醒他做好准备。林远问做什么准备，周处长说常凯要是提了，你在开发区的日子会更难。林远说我知道了。挂了电话，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桌上的绿萝长出了新藤，垂到桌沿，他伸手拨了一下，藤蔓晃了晃，又垂下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高育良。高育良说常凯提不提，不是你能决定的。你把手里的事做好，他提了，你也还在。他提了，开发区也不是他一个人的。林远说他要是一把手呢？高育良说他不会是一把手，孟庆国还在。林远说孟主任要是调走了呢？高育良沉默了一下，说那你就要考虑退路了。林远说我不退。高育良说不是让你退，是让你准备退路。有退路的人，才能打硬仗。林远没接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的电话挂了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一看，是高小凤发来的微信：血压150/95。他回：吃药了吗？高小凤回：吃了。他又问石头打电话了吗？高小凤回：昨晚打了，说军训结束了，下周开始上课。高育良看着那行字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祁念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一张数学试卷，说高爷爷我考了九十五分。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，说好。祁念说全班最高分是九十八，我第二。高育良说第二也好。祁念说那你怎么不笑？高育良笑了。祁念说这回是真的了。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？祁念说因为你眼睛笑了。高育良摸了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。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，教授姓张，五十多岁，板书工整，语速不快。他坐在第三排，笔记本翻开，笔握在手里。教授讲到极限的概念，举了一个例子，问同学们听懂了吗？教室里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。石头没点头也没摇头，他把教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，下课以后又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不懂的地方做了标记，准备晚上去图书馆查资料。室友叫他去食堂，他说你们先去，我把这道题算完。室友走了，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把那道题反复算了好几遍，终于算出来了，才发现解法其实很简单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出来。他把解题过程写在笔记本上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。星星旁边多了一行小字：不要钻牛角尖。他把本子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他踩在光斑上，一步一步走向楼梯。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掏出来看，是高育良发的微信：上课听得懂吗？他回：懂。高育良又问：有什么不懂的？他回：没有，不懂的都问了老师。高育良回了一个字：好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一位新的投资商，做新能源电池回收的，姓林，林建国。这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推荐的，投资额两个亿，占地五十亩。林远带着他看了三块备选地块，林建国选中了扩区方案里的一块边角料，说这块地位置好，靠近主干道。林远说这块地不大，够用吗？林建国说够了，我们不是重资产企业。林远说那我把这块地留给你。林建国说麻烦你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刚回到办公室，刘长河就来敲门，说林处长，林建国的项目是省里重点推荐的，应该由招商二局对接。林远说我已经带他看了地，他说边角料就行。刘长河脸色微变，说那你把材料转给我。林远说材料还没整理好，整理好了给你。刘长河没再说什么，走了。林远把林建国项目的资料放进抽屉里，锁好。他没有给刘长河，不是不给，是时候未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在北京的菜市场里遇到了一个邻居。邻居说你家老头身体怎么样？高小凤说还行。邻居说我看他最近瘦了。高小凤说老了。邻居说我家那位也是，老了不中用。高小凤笑了笑，付了钱，拎着菜往回走。路上经过一家药店，她进去买了一盒高育良常吃的降压药。收银员说这个药最近缺货，这是最后一盒了。高小凤说什么时候有货？收银员说不知道。高小凤买了，把药装进包里，继续往回走。到家时高育良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，膝盖上摊着《明史》，没翻。她说药买回来了。高育良说买那么多干什么？高小凤说缺货。高育良说那就省着吃。高小凤说不能省，医生说每天都要吃。高育良没接话。高小凤把药放进药箱里，药箱里还有几盒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把旧盒子的空位填满，又把药盒按日期排列好，早中晚，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常凯的提拔公示了，拟任省商务厅副厅长。消息在开发区传开后，有人欢喜有人忧。林远没表态，他在等。等常凯走，还是等常凯不走？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他只知道常凯走了，开发区未必会更好；常凯不走，开发区也未必会更差。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，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。林建国项目的用地申请报上去了，刘长河批了“同意”，签字时没有卡。林远不知道常凯为什么要批得这么痛快，也许是想在他走之前把事情都定下来，不给后来人留话柄。林远不去推测，他只看事实。事实是，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