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凯的调令在十月中旬正式下达，任命他为省商务厅副厅长。消息传开，开发区管委会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，有人松了一口气，有人暗自盘算，有人已经开始往刘长河办公室跑了。常凯走之前开了最后一次班子会，孟庆国主持会议，常凯坐在他右手边，面带微笑，说他在开发区工作的时间不长，但学到了很多东西，感谢大家的支持。林远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，笔记本上记着会议要点，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常凯又说，开发区的工作基础很好，希望同志们继续保持，争取早日建成国家级开发区。他的目光扫过林远时停留了一瞬，那一瞬很短暂，但林远捕捉到了。不是善意，也不是恶意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也许是不甘，也许是释然，也许只是走个过场。散会后，常凯主动走到林远面前，伸出手说林局长，以后开发区的事还要你多费心。林远握了，说常厅长一路顺风。常凯笑了笑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节奏均匀，不急不慢。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，又灭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长河也走了，跟着常凯调去省商务厅，当了市场秩序处的副处长。他走之前来企业服务中心跟林远告别，说了句林处长，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。林远说不麻烦，正常工作。刘长河说以后企业服务部的事就交给你了。林远说好。两个人没有握手，没有寒暄，像两个完成交接的同事，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。林远把刘长河送到门口，看着他上了车，挥了挥手，刘长河也挥了挥手。车开走了，林远站在门口，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，他站了几秒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感应灯又亮了一瞬，像是这栋楼在轻声地替那些离开的人说最后一声再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的身体在入冬后急转直下。不是腿肿，不是喘，是吃不下东西。以前能吃一碗饭，现在半碗都费劲。高小凤换着花样做，他吃几口就放下了。高小凤说你多吃点。高育良说够了。高小凤说不够，你瘦了。高育良说瘦了好，瘦了健康。高小凤没接话，把碗收走了。祁念趴在桌边看，说高爷爷你不吃饭会饿的。高育良说不会。祁念说那你会不会死？高育良愣了一下，说谁教你的？祁念说我自己想的。高育良说别想这些，想学习。祁念说学习不好想。高育良说那想石头哥哥。祁念说石头哥哥在北京。高育良说那你想他。祁念说想了他也不回来。高育良说放假就回来。祁念说放假要好久。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祁念这次没有眨眼，他蹲在高育良脚边把脸埋进高育良的膝盖。高育良把手放在他头上，他的头发还是又细又软，像刚出生的小猫。高育良轻轻地摸着他头顶的旋，一圈一圈，不急不慢。高小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，没有过去，手里攥着洗碗用的抹布，湿淋淋的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打开水龙头，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大学里遇到了第一个挫折。期中考试，高等数学考了七十多分。他以为能考八十以上，成绩出来时愣了一下。他把试卷看了几遍，错的地方有些是粗心，有些是真不会。他去找张教授，张教授看了他的试卷，说你基础不差，但做题太少。大学不是高中，老师不会逼你做作业，你要自己逼自己。石头说我明白了。他回到图书馆，把高数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把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做。做不出来的标注，第二天去问助教。助教是个研二的学姐，姓王，戴眼镜，说话轻声细语。她看了石头的问题，说这道题要用泰勒公式。石头说泰勒公式我还没学。王学姐说那你去预习。石头去预习了，预习完回来做题，做出来了。他把解题过程写在笔记本上，旁边画了一颗星。这颗星和高中的那些星不一样。高中的星代表不会做，大学的星代表做出来了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走出图书馆，阳光很烈，他眯了眯眼，想起高育良，想起他说“不懂就学，学不会就问”。他问了，也学了，也做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企业服务中心接待了一位老熟人——刘永强。刘永强是来道歉的。他说林处长，之前我不该听常主任的，我错了。林远说过去了。刘永强说那以后我的事还找你。林远说行。刘永强说晚上请你吃饭。林远说不用。刘永强说那改天。林远说好。刘永强走了，林远把办公室的门关上。他不需要刘永强的道歉，也不记恨他的摇摆。他在开发区这些年，见过太多墙头草。风往哪边吹，草往哪边倒。风停了，草又直起来。他不是风，也不是草，他是种地的人。风来了草倒了，扶起来。风走了草又倒了，再扶。扶来扶去，草长起来了，地绿了，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打电话来问刘长河走了以后企业服务部谁负责。林远说我。宋致远说那我的研发中心用地什么时候能批？林远说等扩区方案定了。宋致远说扩区方案什么时候定？林远说快了。宋致远说你能不能别说快了？林远说那我说很快。宋致远被他气笑了。挂了电话，林远把宋致远的研发中心用地需求记在备忘录上。备忘录越写越长，像一根没有尽头的铁轨。他不知道这根铁轨会通向哪里，但铺轨的人不能停。停了，车就过不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