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凯调走后的第一周，开发区管委会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原先围着招商二局转的那些人开始往企业服务中心跑了。林远的办公室门口时不时有人来敲门，汇报工作、请示问题、套近乎。林远不拒绝，也不热情，该听的听，该办的办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，是冲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来的。常凯走了，刘长河也走了，招商二局群龙无首，企业服务中心成了开发区招商工作的实际主导者。他没有趁机揽权，也没有推诿卸责，只是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孟庆国在班子会上宣布，由林远暂时主持开发区的招商全面工作，直到新的副主任到任。林远站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，会后就扎进了堆满文件的办公室。桌上的绿萝已经垂到了地面，他浇了水，把枯叶摘掉，放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孙建国是第一个来道贺的，进门就喊林主任。林远说不叫主任，还是林处长。孙建国说迟早的事。林远说迟早的事也要等文件下来。孙建国说你这人就是太谨慎。林远说谨慎点好。孙建国把带来的两盒茶叶放在桌上，说这是今年的新茶，你尝尝。林远说我不喝。孙建国说你上次就说好喝。林远说那是上次的事。孙建国不跟他争了，转身要走。林远叫住他，问你那条新生产线调试得怎么样了？孙建国说快了，下个月投产。林远说投产了告诉我，我去看看。孙建国说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宋致远也来了电话，问扩区方案什么时候能定。林远说等省里批复。宋致远说你能不能催催？林远说催了。宋致远说催不动？林远说催不动也得催。宋致远被他这句话堵住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我那研发中心的地你帮我盯着。林远说盯着。宋致远说好。他挂了电话，林远在备忘录上把宋致远的研发中心用地又加了一个星。备忘录上的星已经很多了，郑国栋的二期扩产、孙建国的新车间、吴建国的储能逆变器、林建国的电池回收项目……每个星代表一个企业的需求。他以前的做法是做到一个划掉一个，后来发现划掉了一个又来一个，索性不划了。他知道这些星是划不完的，只要开发区还在，企业的需求就不会断。他能做的不是把星划完，是让企业看到他在那颗星旁边站着，不急不慢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的身体在十一月中旬再次恶化。这次不是腿肿，也不是吃不下东西，是夜里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勉强合眼。高小凤陪着他，他翻她也翻。高育良说你睡你的。高小凤说我睡不着。高育良说你是被我吵的。高小凤说不是。高育良说那你怎么睡不着？高小凤说心里有事。高育良说什么事？高小凤没说。她心里的那件事像一块石头，压着，搬不动，又放不下。高育良也没再问。他知道她心里的那件事是什么，和他心里的是同一件。

    

    祁念早上起来，看见高育良的眼圈黑了，说高爷爷你没睡好？高育良说睡好了。祁念说那你眼睛怎么黑了？高育良说老了。祁念说你老了眼睛就黑了？高育良说嗯。祁念说我老了也会黑吗？高育良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。祁念说那我要快点老。高育良说快了。祁念愣了一下，说你不是说不能说快了？高育良笑了，说你记住快了，就不要老问了。祁念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，还是没有完全搞明白，但他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只知道高爷爷今天没有说“一眨眼就到了”，他不确定这算进步还是退缩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大学里迎来了第一次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人生高光时刻——他的高等数学考了九十多分。张教授在课上表扬了他，说周安同学这次进步很大。石头没有特别高兴，他知道这个分数是用什么换来的，每天泡图书馆，周末也不休息，把课后习题做了好几遍。他把成绩告诉高育良时，只说了一句“高数考得还行”。高育良问还行是多少，他说九十多。高育良说好。石头说你身体怎么样？高育良说还行。石头说药别忘了。高育良说没忘。石头说爷爷，你等我。高育良说好。挂了电话，石头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室友问他你给谁打电话？石头说我爷爷。室友说什么事？石头说没事。室友说没事打什么电话？石头说想他了。室友没再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高数课本翻开，预习下一章的内容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，字迹清晰，纸页泛着淡黄的光。他想起高育良在吕州的院子里教他下棋，也是这样的阳光，照在棋盘上，棋子反射着刺眼的光。他说爷爷你老了，高育良说老了就要服老。他说你不老，高育良笑了笑没接话。那时候他不理解那个笑，现在理解了。那个笑里有无奈，也有欣慰。无奈的是岁月不饶人，欣慰的是他长大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省发改委的周处长那里拿到了扩区方案的最新进展。省里原则上同意开发区的扩区方案，但要求调整产业布局，把新能源电池产业放在核心位置。林远把消息带回开发区，孟庆国说那就调整。林远把方案重新修改了一遍，把宋致远的固态电池、孙建国的快充科技、郑国栋的隔膜材料全部列为核心项目，优先保障用地。方案报上去后，省里很快批了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