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出院后，家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。不是冷清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。祁念走路不再跑，怕撞到高育良；高小凤说话不再大声，怕吓到他；石头连下棋都不敢走快，怕他跟不上。高育良自己倒不在意，该吃吃，该睡睡，该忘忘。他把祁念叫成石头，把石头叫成小松，把小松叫成“那个谁”。高小凤纠正他，他点点头，过一会儿又忘了。祁念已经习惯了，每次被叫错就笑一下，说高爷爷你又叫错了。高育良说叫错了吗？祁念说叫错了。高育良说那你叫什么？祁念说祁念。高育良说祁念，对，祁念。过了几分钟，又说石头，你去把报纸拿来。祁念去拿了，递给他。高育良翻了几页，说这不是今天的。高小凤说今天的还没来。高育良说那昨天的呢？高小凤说昨天你看过了。高育良说我看过了吗？高小凤说看过了。高育良说哦。他把报纸放下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播新闻，他看了一会儿，换了台。戏曲频道在放京剧，他听了一会儿，又换了。换了一圈，又回到了新闻。他把电视关了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。石头从房间里出来，看见他睡着了，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。他没醒，呼吸很轻。石头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他的脸。睡着的时候，他不像病人，也不像老人，像一个安静的孩子。石头把手伸过去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凉凉的，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。他想起小时候，高育良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，教他下棋。那时候他手小，高育良手大，包着他的手，把棋子放在棋盘上。他说爷爷你握得太紧了。高育良说握紧了就不会掉。他说我不会掉。高育良说不会掉就好。现在他的手比高育良大了，反过来包着他的手。他不知道高育良会不会掉，但他知道，他会一直握着。握到握不住为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陈志远的第二次考察。这次陈志远带了团队，技术、财务、法务，一共六个人，在开发区待了两天，把地块、政策、配套摸了个透。临走的时候，陈志远说林局长，基本定了，下个月签约。林远说好。陈志远说你这人话真少。林远说少了好，省得说错。陈志远笑了。沈明远听说消息，很高兴，说陈志远的项目一旦落地，开发区的产业层级就能再上一个台阶。林远说希望顺利。沈明远说会顺利的。林远没接话，他知道招商这事，不到签约那一刻，什么都有可能变。他把陈志远的项目备忘录又翻了一遍，确认所有细节都落实了，才合上本子，把灯关了，走出办公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孙建国打电话来，说陈志远的项目要是落地了，对他的快充科技是大利好，电控系统是产业链的关键一环。林远说知道。孙建国说那你帮我盯着，别让别的企业抢了配套。林远说配套的事要公平竞争。孙建国说公平竞争我没意见，但你不能让外人把本地企业的饭碗端走。林远说碗在你自己手上，端不端得稳看你本事。孙建国说你这人说话真不中听，但仔细想想是这个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在北京住了一周，要回学校了。走的前一天晚上，高小凤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，他吃了两碗饭。祁念说石头哥哥你吃这么多。石头说好吃。祁念说那你还来吗？石头说来。祁念说什么时候？石头说放假。祁念说放假是什么时候？石头说快了。祁念说你不是不能说快了？石头说那我说很快。祁念说很快也不行。石头说那我说什么？祁念说你说个准日子。石头说六月。祁念说六月几号？石头说六月二十号。祁念说那你写下来。石头拿了一张纸，写了“六月二十号”贴在冰箱上。祁念看了看，说还有好久。石头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祁念这回没有眨眼，他蹲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纸条，用手指摩挲着笔迹，像要把这个日期刻进骨头里。他说石头哥哥你说话要算数。石头说算数。祁念说拉钩。石头伸出手，跟他拉了钩。祁念说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石头说不变。祁念说那你早点睡。石头说好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房间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祁念，他还蹲在冰箱前面，手指还按在那张纸条上。石头转过身，关了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省里开会，遇到了周处长。周处长说省里正在研究新一轮开发区高质量发展政策，用地指标要向优质项目倾斜。林远说开发区的电控系统项目就是优质项目。周处长说我知道，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，不错。林远说那指标的事？周处长说等政策出来再说。林远说政策什么时候出来？周处长说快了。林远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高育良，想起他说“快了”的时候，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。现在他也说“快了”，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在阳台上浇花。月季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叶子，嫩绿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拿着喷壶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地。祁念跑过来，把喷壶接过去，说高爷爷我来。高育良说你认识我吗？祁念说认识，你是高爷爷。高育良说高爷爷是谁？祁念说你是高爷爷。高育良说哦。他站在旁边看着祁念浇花。祁念踮起脚尖，把水喷在叶子上，一片一片喷，很仔细。高育良说你叫什么？祁念说祁念。高育良说祁念，这个名字好。祁念说高爷爷你又忘了。高育良说我忘了吗？祁念说你忘了。高育良说哦。他伸出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