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凤出院后，家里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。高育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睁眼，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高小凤不再喂他吃饭了，医生开了营养液，每天挂点滴。留置针扎在他的手背上，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皮肤已经发青。祁念每天放学回来还是照例趴在他床边，说高爷爷我回来了。高育良有时睁开眼看他一眼，有时不。祁念不介意，说完了就跑，去看月季。月季开得正盛，红的、粉的、黄的，挤挤挨挨，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，不知道有人在生病，只管自己热闹。祁念摘了一朵最大的，放在高育良枕头边。花瓣轻轻触着他的脸颊，他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

    石头请的假已经用完了，辅导员打电话来说再不来上课就要办休学了。石头挂了电话，坐在高育良床边，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，像冬天的石头。石头说我爷爷以前手很暖的，小时候握着我的手教我下棋。高小凤说我知道。石头说他教我做人，教我走正道。高小凤说你都记住了。石头说记住了。高小凤说那你就去上课，你爷爷希望你考上好大学，不是希望你天天陪床。石头沉默了很久，说好。他站起来，在高育良耳边说爷爷我走了，你等我。高育良没有反应。石头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高育良还是闭着眼睛，枕头边那朵月季花已经掉了一片花瓣，落在他肩头，像一只手在轻轻搭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在开发区开了上半年的工作总结会。沈明远主持，各处室汇报工作。林远汇报了招商局和企业服务中心的成绩：签约项目九个，落地六个，投产四个，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。沈明远说很好，下半年要继续保持。林远说争取。散了会，沈明远把他留下，说省里可能要调你去学习，你准备一下。林远说什么学习？沈明远说中青年干部培训班，半个月。林远说什么时候？沈明远说下个月。林远说那我手头的工作怎么办？沈明远说我来顶。林远看了他一眼，说好。他回到办公室，把备忘录上的星一颗一颗看了一遍，把还没完成的工作列了一张清单，贴在墙上。清单旁边是那张作战图，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进度条和数据，红的、黄的、绿的，像一幅抽象画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关了灯，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育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忽然睁开了眼睛，眼神比平时清亮了许多。他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高小凤趴在床边睡着了，他的手还握在她手里。他抽了一下手，她醒了。她说育良？他看着她，说小凤。高小凤愣了一下，说你认识我了？他说认识。高小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说你哭什么？高小凤说我高兴。他说高兴就笑，哭什么。高小凤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他说石头呢？高小凤说在学校。他说祁念呢？高小凤说在上学。他说月季呢？高小凤说在阳台。他点了点头。高小凤说你想吃什么？他说不想吃。他说我想看看月季。高小凤说你躺着，我去摘。他说不，我要自己看。高小凤扶他起来，他坐不稳，靠在她身上。两个人慢慢走到阳台。月季开得正盛，红的、粉的、黄的，一朵一朵，像一团团彩色的云。他看了很久，说好看。高小凤说嗯。他说小凤，你辛苦了。高小凤说不辛苦。他说我这辈子，对不起你。高小凤说没有。他说有。高小凤说不说了。他没再说。两个人站在阳台上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楼下有个小孩在吹肥皂泡，泡泡飘上来，在阳光中五彩斑斓，破了，又飘上来。他看了很久，说小凤，我想坐一会儿。高小凤扶他坐在椅子上，给他盖了条毯子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高小凤蹲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脸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像是被熨平了一些，又像是没有。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，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也是。两个老人的手叠在一起，像两片枯叶，风一吹就会散，但此刻它们还在一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侯亮平从省城赶来了。他走进病房——不，是高育良家的阳台。高育良还坐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胸口微微起伏。侯亮平叫了声高老师。高育良睁开眼，看着他，说亮平。侯亮平愣住了，说你认识我？高育良说认识。侯亮平的眼眶红了。高育良说你来干什么？侯亮平说来看您。高育良说看我什么？侯亮平说看您。高育良说看完了？侯亮平说看完了。高育良说那你可以走了。侯亮平笑了，说您还是这样，嘴硬。高育良说嘴硬好，嘴硬不受气。侯亮平没接话。他蹲下来，握住高育良的手。他的手凉凉的，但有力气。侯亮平说高老师，您教的那些东西，我都记着。高育良说记着就好。侯亮平说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？高育良想了想，说没有了。侯亮平说那您好好休息。高育良说好。侯亮平松开手，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回过头，高育良已经闭上了眼睛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远是下午到的。他出差路过北京，绕道来看高育良。高育良还坐在阳台上，高小凤在旁边陪着。林远叫了声高老师。高育良睁开眼，看了他一下，说你是？林远说我是林远。高育良说林远是谁？林远说您学生。高育良说我有学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