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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空气中慢慢握拢。他的手指和普通人的手指不一样,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,指关节比常人突出许多,像是一串串被串在一起的算盘珠。那五根手指慢慢握拢的时候,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挤压了,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被听见的“嗡”声——像是绷紧了的弓弦在被手指拨动时发出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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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他打猎这么多年,见过野猪的獠牙、见过狼的利爪、见过熊的掌击,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手能发出这种声音。那不是肌肉和骨骼应该发出的声音,那是某种超越了肉体的、达到了另一个层次的力量在空气中震颤的声音。
“陈师傅,”李三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那只手……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
陈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不是因为不想回答,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了,大到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。练了四十年的手,四十年如一日的苦功,四十年里没有一天中断过的修炼——这些东西怎么用一句话来回答?
“回去问你师父。”陈师傅说了一句,然后继续低头干活。
李三张了张嘴,想问“我哪有师父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韩璐一眼,韩璐朝他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:别问了。
三个人埋头挖坑。
太阳又偏西了一些,光线变得暗了,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无数根黑色的丝线铺在地上。山风比下午更大了,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,吹得那些削尖的木桩在坑底微微晃动。
韩璐挖了半个时辰的坑,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已经酸得不行的手臂,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过身,用一种晚辈对长辈的、带着一丝关切的语气问陈师傅。
“陈师傅,您老人家后来去了哪里?我爷爷说您当年去了关外,说是要去找什么人。”
陈师傅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铁锹竖在面前,双手撑着锹柄,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一抹渐渐暗下去的血红色的晚霞上。那晚霞的颜色跟今天的血太像了,红得刺眼,红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关外。”陈师傅终于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,“去了关外,找了该找的人,办了该办的事。后来那边打仗,待不住了,就往南走。一路走,一路看,看到一个地方有鬼子祸害老百姓,就停下来,待一阵子,帮一帮,然后再走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轻描淡写的,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饭一样平淡。但韩璐和李三都听得出,那些“停一阵子”的背后,是多少次出生入死,是多少回刀光剑影,是多少条鬼子的命。
“陈师傅,”韩璐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“您一个人,跟鬼子斗了这么多年,就不怕吗?”
陈师傅沉默了片刻。
寒风灌进他的领口,吹动他那花白的头发,几缕白发在他的额前飘来飘去。他的脸上被风吹出了两道红印子,像是被人在脸上画了两道红杠。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,瞳孔里映着那一片血色的晚霞,像是两汪盛着血的小池塘。
“怕。”陈师傅说了一个字。
韩璐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陈师傅会说“怕”。在她心目中,鹰爪王陈师傅是什么人?那是连子弹都不怕的人,那是敢一个人冲进日本兵群里徒手捏碎鬼子大佐脖子的人,这样的人怎么会说“怕”?
“怕有用吗?”陈师傅接着说了第二句,转过头,看着韩璐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在闪动——不是无畏,不是勇敢,不是慷慨赴死的豪情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坚硬的、从无数次的恐惧中淬炼出来的、比无畏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怕就不去做了?”陈师傅说,“怕,鬼子就不杀人了?怕,老百姓就不死了?”
他直起腰,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,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锹头上的泥,发出“当当”的清脆响声。
“怕归怕,该做的还得做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怕不怕?肯定怕。谁不怕死?你爷爷也怕。但他还是冲出去了,还是护住了那些孩子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,比命更重要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说出了一句让韩璐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怕,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,这件事很危险。但你还要去做,是你的心在告诉你,这件事必须做。听身体的,你是死人;听心的,你才是活人。”
山风把这几句话吹得有些散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韩璐和李三的耳朵里。
韩璐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——什么时候又哭了,她自己也不知道——然后重新拿起了铁锹,狠狠地挖了一锹土,甩到一边。
“陈师傅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、滚烫的力量,“我听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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