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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师傅看着她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敷衍的微笑,也不是客套的、礼节性的微笑,而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一个老农在春天播下种子之后,看到第一棵幼苗从土里钻出来时的那种微笑。不是喜悦,不是欣慰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,是对生命本身在严寒中依然倔强生长的那种由衷的、发自肺腑的赞叹。
“好。”陈师傅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个字说得重,说得实,说得像一块石头落地一样,掷地有声。
第六章 清水大佐
日军临时指挥所里,灯火通明。
阿南司令官坐在一张从村民家里搬来的八仙桌前,桌上摊着一张军用地图,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——红的是日军据点,蓝的是国军防区,黑的是游击队活动区域,还有几个用红笔画了圈的,是“重点清剿目标”。丁各庄就在其中。
阿南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茶汤的颜色浑浊,茶叶在杯底沉了一层。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杯子里自己的倒影,然后又抬起头,看地图,看窗外,看那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传令兵。
他的脸色不好。
不是那种睡眠不足的不好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扩散出来的、阴郁的、沉重的不好。他的眼窝比平时更深了,颧骨比平时更突出了,嘴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刻了。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,平时的那种从容和笃定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、压抑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暴躁。
岛田的尸体已经被装殓了,放在院子里的一口薄木棺材里——临时找村里的木匠打的,做工粗糙,木板薄得能透光,棺材盖都盖不严实,露出一条一指宽的缝。从那条缝里,能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烈的、甜腻的、让人反胃的腐臭味。
阿南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不是不臭了,而是他强迫自己适应了。
“报告!”
一个传令兵从门外冲进来,立正站好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阿南放下茶杯,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清水大佐的特种部队已经出发了,预计明天凌晨抵达丁各庄附近。清水大佐本人乘坐先遣车辆,比大部队提前两个小时到达,他让属下向司令官阁下转达——‘请司令官阁下放心,我清水一定亲手把那个支那刺客的头颅带回来。’”
阿南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端起那杯凉茶,终于喝了一口,茶汤又苦又涩,像泡了三天三夜的药渣子。他皱了皱眉,把茶杯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把电报纸拿来。”阿南说。
传令兵愣了一下:“司令官阁下,您要发电报?”
阿南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看得传令兵脊背发凉,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电报纸和笔,双手递上。
阿南接过笔,在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
“清水君:对手非普通军人,精通中国古武术,已杀害我大佐一人、士兵十余人。不要轻敌,不要单打独斗。务必活着回来。”
他写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那四个字——“务必活着回来”——他在战场上写了几百次,每一次都是写给那些即将奔赴前线的、大概率回不来的士兵的。他知道这四个字没有什么用,该死的人还是会死,该回不来的人还是回不来,但他每次都写,像是在做一个仪式,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冷血动物的仪式。
他把电报纸递给传令兵:“发出去。”
“是!”
传令兵转身跑了出去,皮靴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,发出一连串急促的“咚咚”声,渐渐远去。
阿南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旷野上干燥而冰冷的泥土气味,也带着院子里那口薄木棺材里飘出来的甜腻腐臭。他掏出白手帕,捂住鼻子,站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手帕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臭的空气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,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——他还活着,而岛田已经死了。
“岛田君。”他喃喃地说,声音在夜风中飘散,“你的仇,我会替你报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转过身,走回到八仙桌前,坐下来,重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一口一口地喝下去,苦的,涩的,像在喝自己的胆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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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二十公里外,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三辆军用卡车正顶着夜色全速行驶。
最前面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,他的军衔是大佐,肩章上的两颗星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。他的身形魁梧壮硕,把驾驶座塞得满满当当,肩膀几乎和车门一样宽,胸口的军装被发达的胸肌撑得紧绷绷的,似乎随时都会崩开线缝。
他的脸四四方方,像一块被刀切出来的豆腐——不是那种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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