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交会流花展厅，崔胜利背着手，脚步虚浮，他一夜没睡好，一直在做噩梦。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八岁。战争年代，绝望地用剌刀、用铁锹，徒劳地刺杀、敲打日寇的94式坦克————梦境最后是卫建中那张年轻过头的脸，五花大绑地被日本宪兵队抓走。

    他昨晚听说卫建中的小红星与日本四洋电器有商标权纠纷，一大早就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厅长，到了。”秘书小王在身后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崔胜利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横幅——“机械设备与小型家电展区”。

    里头人声鼎沸，但他只觉得那是催命的鼓点。

    “小王啊，”崔胜利嗓音沙哑，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，“这事儿怪我。是我逼太紧，小卫逼急了才去仿冒日本人的东西。待会儿见了四洋电器的人，不管人家说什么难听的，咱们都得接着。你记着，不管怎么赔礼道歉，底线是不能让他们报警抓小卫！”

    小王愣了一下，表情古怪：“厅长，那个————情况好象不太对，我刚收到通报了。。

    “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对？日本人闹起来了？什么通报？”崔胜利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是，”小王把手里的文档夹抱紧了点，“刚才咱们驻会办的小陆说的，说是————

    是四洋电器侵的小红星的权。”

    崔胜利呆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好象真的是日本人侵权。”小王指了指前面，“您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崔胜利三步并作两步，拨开人群挤了过去。

    红星厂的展位前，卫建中在低头布展，隔壁原来金碧辉煌的四洋电器展台，此刻挂着一块白布，上面用中英日三语写着：临时休整。

    卫建中看见崔胜利，打招呼道：“崔厅，早晨！”

    崔胜利指着隔壁四洋电器扯的那块白布：“这————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“哦，那个啊。”卫建中放下茶缸，“昨天他们那个负责的小津什么郎，非说咱们的电饭锅仿冒他们。我就把专利证书和商标注册文档给他们看了看。香港的、东京的、纽约的，还有伦敦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问他们，既然一模一样，那我一个月前就注册了，你们上周才定稿，到底是谁抄谁？”卫建中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崔胜利：“尝尝？刚从六安展位抓了半斤，挺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是压根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啊！

    崔胜利没接瓜子，脑瓜子嗡嗡响：“真的一模一样？”

    “也不能说完全一样，百分之九十五吧。”卫建中道，“我也纳闷呢。除非我能预知未来，能提前知道他们的图纸。不然只能是巧合，要不，就是日本人抄的我？”

    崔胜利张大了嘴，半天合不拢。

    这逻辑————好象没毛病？但大名鼎鼎的日本四洋电器，会跑到淮江省庆安市，专门剽窃一个大集体性质、刚刚开张没多久的劳动服务公司？

    这————也不太可能啊。

    崔胜利正疑惑，四洋电器展台那边，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日本人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正是四洋电器的小津安二郎和桥本忍。

    只不过今天两人象是霜打的茄子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各自捧着一台电饭锅，原本醒目的“仙人”商标图案已经被粗暴地用砂纸打磨掉了，留下一大块难看的灰白色划痕。

    “哟，二位来了。”卫建中拍掉手上的瓜子皮，笑容人畜无害，“怎么，不叫仙人牌了？”

    小津安二郎脸上肌肉抽搐，后槽牙恨不能咬碎了。

    为了这次广交会，四洋电器投入了巨资，如果不参展，回去就是切腹谢罪，但还冒着侵权风险继续使用“仙人牌”？那也要赔得兜裆布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只能先去掉商标，含糊的“四洋电器电饭锅”的名义继续参展了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展台前对卫建中鞠躬，那叫一个标准的九十度。

    “卫桑。”小津安二郎直起腰，眼神阴森森的，“关于商标，是我们失误。我们愿意以无商标产品的名义，继续参展。”

    卫建中撇撇嘴：“我要是你们，就赶紧买票回家。这种半成品拿出来，丢人现眼。”

    “八嘎！”

    旁边的桥本忍终于忍不住了，一步跨上前，唾沫星子乱飞：“年轻人，不要太狂妄！

    关于商标的事————贵方确实先行了一步，这是我们必须承认的事实，但是说到工业制造，说到电饭锅的技术，大和民族的匠魂，保证了大日本帝国的电器绝对是世界第一！”

    “你的中国的产品，除了会抢注商标，恕我冒昧，质量的根本不值一提！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吼得不小。

    周围本来就有不少看热闹的客商，这下子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
    几个东南亚的采购商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“日本人虽然傲慢，但电器质量确实没得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