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山没跑到护城河。

    他跑到市局大楼门口台阶下面的时候就看见了。

    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正沿着对面的朝阳路往这边飘过来，在红月光底下，她的身形很清楚。

    大红绣花嫁衣，长发垂到膝弯，头发在一点风都没有的夜里自己往外飘散，手指很长很白地垂在身侧。

    她没有脚。

    嫁衣的裙摆底下是空的，整个人悬在地面上方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往前移动，路过的每一盏已经炸碎的路灯杆子都开始嗡嗡震颤。

    路边停着的一排车，防盗警报一辆接一辆尖叫着响了起来，然后又一辆接一辆地沉默了，连尾灯都灭了。

    两只流浪猫从巷子口蹿出来，冲到她经过的方向，跑到一半四腿抽了一下翻倒在地上，蹬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张青山握着枪站在台阶上，后背贴着市局大门的柱子。

    对讲机里刘队长的声音劈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“张队！那东西从河里出来以后往你那边直线过来的，拦不住！”

    “鸣枪了？”

    “鸣了！在河边放了两轮警告射击，她连头都没偏一下！”

    “你的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跟着追过来了，但我有两个在河边就倒了，突然就软了，张队，不知道什么原因！”

    张青山没接话。

    刘队长带着四个特警从朝阳路另一头跑过来了，防弹盔下面的脸煞白。

    红衣女人飘到了市局门前的广场边缘，在路灯底座旁停了一下，歪了歪头。

    她的五官是模糊的，一层红色的东西覆在脸上，只看得到一个大致的轮廓，唯独嘴的位置特别清晰。

    她在笑，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，几乎裂到了耳根。

    “开枪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下了命令，声音稳住了。

    刘队长和四个特警同时举枪射击，九毫米手枪弹在十五米距离上打出连续的枪响，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子弹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每一发都穿过去了，从前胸进从后背出，在她身后三十米远的围墙上打出一排弹孔，砖粉飞溅。

    她身上没有任何弹孔。

    红色嫁衣完好无损，头发还在飘，嘴角还在咧着，一整梭子弹打完了，她连飘行的速度都没变。

    “换弹！”

    刘队长手指去摸腰间的弹匣，摸了个空。

    弹匣已经在脚边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枪套里自己掉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弹匣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左边那个特警忽然枪脱了手，双膝往地上一跪，眼睛翻白嘴里冒出白沫来，整个人直挺挺往侧面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旁边又一个跟着倒。

    “刘队！老赵和小陈倒了！”

    “往后退！退！”

    张青山的腿在这时候软了。

    他当了二十年刑警，什么场面没扛过，腿不该软的，但这回身体完全不听脑子的命令。

    一股剧烈的寒气从头顶贴着脊椎往下灌，灌到腿上的时候大腿肌肉就不听使唤了，膝盖不管怎么绷都在打弯儿。

    他单膝跪在台阶上，枪还握在手里，枪管抖得厉害，但他没松手。

    红衣女人飘过了他身边，距离不到两米。

    她经过的时候张青山闻到了一股腥气极重的河泥味，里头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甜烂，东西在水底沤了很久很久才会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没有理他。

    她飘进了市局大楼的正门。

    防爆玻璃门在她飘过去的时候自己往两边弹开了，门上的铁把手在红月光底下冒着白气。

    大楼里面开始出事了。

    一楼值班大厅右边的治安科办公室，灯先灭了，里面传出椅子翻倒的声音，接着安静。

    对讲机滋出一段碎片。

    “张队……二楼有东西上来了……灯全灭了，人在倒，全在倒……”

    通信断了。

    三楼的灯灭了。

    四楼，灭了。

    张青山看到走廊窗户里倒下去的人影，每个人倒下的姿势都一样，直挺挺的，四肢绷直。

    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腿还在抖，咬着后槽牙往大楼里走。

    刘队长在后面喊他。

    “张队！别进去！”

    “值班大厅里头还有个八岁的小孩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没回头。

    走到一楼走廊拐角的时候，他看到红衣女人停了。

    她停在值班大厅的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
    她的头歪着，那个裂到耳根的笑容收了。

    她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太舒服。

    张青山扶着墙，往大厅方向挪了两步，透过走廊的玻璃隔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