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十二分，天蒙蒙亮。

    市局三楼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安置点，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了两层军大衣当床垫，枕头是王建军从宿舍搜刮的，被子是老周从家里让老婆送来的。

    沈念安睡在桌上，小小的一团，被子裹到下巴，只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。

    泥像蹲在她枕头旁边，和她面对面，那张半金半灰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，旧是旧得厉害，但被人仔细守着。

    念安的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搭在泥像的膝盖上，五个手指头的指尖红红的，是昨晚被打火机烫的。

    她睡得很沉，呼吸有一点鼻音。

    值班民警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，看了看泥像，又看了看小女孩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念安翻了个身，碰到了牛奶杯，烫了一下手缩回去，哼了一声醒了。

    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先看了一眼泥像，确认还在，然后才去拿牛奶杯，用两只手捧着，一口一口喝，喝完嘴巴上面一圈白白的奶胡子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醒了没有？”

    没声。

    她又凑近了一点，“哥？”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，弱得她差点没听着。

    “小点声。”

    “哥你怎么了，声音这么小？”

    “没电了。”

    念安眨了眨眼，“什么叫没电？”

    “昨晚那一下把我攒的那点香火底子全花了，现在就靠你们那三炷香吊着一口气。”

    念安赶紧从桌上溜下来，踮脚去够旁边另一张桌上的檀香捆子，抽出一根点上，插到铜炉里。

    一缕烟升起来。

    沈敬城缓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好一点了。”

    念安端着牛奶杯重新爬上桌子，趴在泥像旁边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小声说，“哥，你昨晚真厉害，那个鬼好吓人的，那么大，长头发飘来飘去，她的嘴裂那么大。”

    她比划了一下，用两只手在自己脸两边往外拉，“这么大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S级厉鬼而已，搁我全盛时期，不值一巴掌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时期？”

    沈敬城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破产时期。”

    念安歪了歪脑袋，“哥你是神，神也会破产吗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会？我活着那会儿穷了三十二年，做了神换个形式接着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语气还是那种懒懒的拖腔，但比刚才清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，泥皮掉了六成，左手腕有裂缝，右脸是白乳胶糊的，法力剩不到一成，靠什么活？”

    “靠香火？”

    “对，香火就是工资，没有香我泥皮会越掉越快，到最后连意识都维持不住，整个人直接散了。”

    念安的嘴巴瘪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父走了以后三个月没人给你烧过香，你一直在硬撑？”

    沈敬城没接这个话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他自己岔开了，“念念，你知道昨晚整栋楼那么多人，真心信我的有几个？”

    “几个？”

    “五个。”

    念安掰了掰手指头，“五个也不少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我要激活正式编制，得一百个。”

    “一百个？”念安掰到第十根手指头就掰不下去了，脸上露出算不过来的表情，“那好多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你那个建军叔叔不算在里头，他是怕我，怕和信不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张叔叔算吗？”

    “算，他给我上了香还跪了，诚心够了。”

    念安趴在泥像旁边想了一会儿，“哥，那我们现在的辖区有多大？”

    “破道观方圆二百米。”

    “那昨晚在市局打架，不算越界吗？”

    沈敬城又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
    “算，硬撑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以后怎么扩？”

    “得有庙，得有信徒，得有上面的人点头确认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念安的手指在泥像膝盖上画了个圈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念念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记得那张条件清单吧，以后还得加几条。”

    念安打了个哈欠，嘴张得大大的，门牙缺的那个洞露出来了，“哥，加什么条件？”

    “回头再说，你先把牛奶喝完，别浪费。”

    “喝完了。”念安把杯子翻过来给他看，一滴都不剩。

    “那就趴着再睡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念安趴在桌上，把脸侧过来贴在泥像旁边，闭上眼，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觉得张叔叔靠得住吗？”

    “他给我上了一炷香，说明他认账，认账的人不算坏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