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三十九分，张青山在办公室里写完了那份报告。

    三千二百字，他改了四遍，删掉了所有可能让上级以为他精神失常的形容词，只保留了最干燥的事实陈述。

    时间，地点，现象，结果。

    监控录像编号附在最后，标注了绝密字样。

    他把报告通过内部加密通道发给了市局局长办公室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。

    对讲机响了。

    “张队，局长办公室回电，让你八点半上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揉了揉太阳穴，拉开抽屉，里头躺着那张蜡笔条件清单，纸角上粘的那半块干鼻涕还在。

    他看了两秒，把抽屉关上了。

    八点二十七分，他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。

    秘书的脸色不太对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写了离职信但还没交的同事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，局长等着呢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临海市公安局局长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，五十三岁，头发花白，干了三十年公安，脸上褶子一道挨一道。

    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正在播放值班大厅的监控录像，画面定格在泥像裂缝全亮的那一帧。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关了门，站在桌前。

    赵国栋没让他坐，指着屏幕问了一句：“这个录像没做过后期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，原始文件，三份备份分别存在技侦科保险柜和我个人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眼看到的？”

    “亲眼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把笔记本合上了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盯着张青山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青山，你跟了我十二年，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的判断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现在也不怀疑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推过来，“你看看这个，省厅二十分钟前转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拿起来扫了一眼，手里的纸攥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是一份内部通报，抬头盖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红色印章，印章上是四个字。

    镇国司。

    通报的内容只有三段话。

    第一段：昨夜二十时至二十三时，全国范围内共计十七个城市发生不同等级超自然灾害事件。

    第二段：事件共造成军警伤亡四百七十三人，平民伤亡一千二百余人，具体数字仍在统计中。

    第三段：临海市报告零伤亡，请立即上报事件处置详情及相关人员信息。

    张青山把通报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十七个城市。”

    “十七个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，“青山，我当了三十年警察，昨晚之前我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，今天早上我信了，但信归信，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局长说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十七个城市里只有我们临海零伤亡？”

    张青山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有一尊泥像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盯着他，又盯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九点五十八分，赵国栋跟着张青山走到了三楼会议室改的临时休息室门口。

    张青山推开门。

    念安抱着泥像的底座，脸贴在泥壳上，睡得正香，口水把泥像膝盖位置洇出一小块深色印子。

    泥像灰扑扑地蹲在那里，右脸白乳胶补丁开了新裂，左眼位置的泥皮又掉了一小块，整个形象跟昨晚金光大盛的那尊威严城隍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赵国栋站在门口，脸上的表情在好几种情绪之间来回切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报告里写的那个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走到桌前，低头看着泥像，犹豫了一下，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“你好？”

    泥像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你好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大了一点。

    还是没反应。

    念安被吵醒了，揉着眼睛坐起来，看到一个陌生的花白头发老头站在面前，先愣了一下，然后扭头看了看泥像。

    “哥？”

    没声。

    她又摇了摇泥像的膝盖，“哥，有人找你。”

    安静了十几秒，念安转过头来，表情特别坦然。

    “我哥没电了，你们得烧香他才有力气说话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扭头看张青山。

    张青山的表情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她说的是事实，局长，我亲眼看到的，那个红衣厉鬼，我们全副武装一整梭子弹打穿了她的身体，她眼都没眨，这尊泥像一巴掌就拍碎了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