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协议文本是凌晨三点从北京传真过来的，十二页，A4纸，字号小得让人怀疑起草的人对自己的视力有仇。

    张青山把文件铺在念安面前的桌子上，念安趴在桌沿，下巴搁在胳膊上，一页一页翻。

    "张叔叔，这上面的字我大部分不认识。"

    "没关系，你哥认识就行。"

    念安把纸举到泥像面前，一页一页展示，跟给老板汇报PPT一个架势。

    安静了大约五分钟。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在念安脑子里响了，语气不太好。

    "第三条第二款，阴间事务管辖权的表述有问题，什么叫协助管辖？"

    念安歪头听完，转头对张青山说，"我哥说第三条第二款不行，协助两个字要改成主管，他说他不是来给你们打下手的。"

    张青山拿起电话拨了程远。

    "程科长，城隍方对第三条第二款有修改意见。"

    "什么意见？"

    "他要把协助管辖改成主管。"

    电话那头三秒没出声。

    "我问一下法律组。"

    五分钟后程远回了电话。

    "可以改，但后面加一句，接受镇国司监督。"

    张青山把这话转给念安，念安歪头听了两秒。

    "我哥说可以，但监督不等于干预，你们加一条，监督方不得干预具体办案过程。"

    张青山又拨了程远。

    这个流程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重复了六次。

    沈敬城挑出了七处模糊条款。

    香火供给的品质标准没有量化指标，辖区扩展的触发条件含混不清，念安的监护权归属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措辞。

    程远那头的法律团队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，到后来变成了沉默接受。

    最后一处修改意见提交完，程远在电话里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"张队长，你们那位城隍以前是干什么的？"

    "怎么了？"

    "我们法律组三个人，都是政法大学出来的，刚才被一尊泥像逐条驳回了七个条款，其中有两个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漏洞。"

    张青山看了泥像一眼。

    "你以前学过法律？"

    念安听了一下，转述，"我哥说他在清虚观蹲了一百多年，看了一百多年的人间官司，耳濡目染的。"

   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"他说你们现在的法律比他活着那会儿讲道理多了，但漏洞也多了。"

    上午十点，修改后的正式文本由专车送达临海市公安局。

    签约仪式在二楼大会议室举行。

    跟上回谈判条件的阵仗比，这回正经了不少。

    桌上摆了矿泉水和签字笔，白板擦干净了，有人从行政科搬了两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充场面。

    程远坐在中间，两份文件摊在面前，两个便装随员分坐左右。

    赵国栋坐在旁听席上，笔记本电脑合着没开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张青山坐在他旁边，茶杯里的水又凉了，他今天已经凉了三杯。

    王建军被安排在门口守着，名义上是维持秩序，实际上是所有人一致同意不让他进场。

    他探了两次头，被老周从里面推回去两次。

    "建军，大家投的票，你别探了。"

    桌子对面，泥像蹲在红绒布上，香炉里一炷老山檀烧得正旺，青白色的烟贴着泥壳往上走。

    念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今天换了一个坐姿，两条腿盘着，腰挺得直，手里攥着一支毛笔。

    "好，双方确认最终文本无异议。"

    程远把文件摊开，两份，每份十二页，末页的签字栏空着。

    人类方代表，镇国司特别行动处评估科副科长程远，用一支黑色签字笔签了名，盖了一枚红色印章。

    印章上四个字，镇国司印，深红色的油墨在A4纸上洇出一圈极细的毛边。

    "城隍方。"

    程远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。

    念安从椅子上探过身去，拿起毛笔，蘸了墨。

    她把毛笔对准了签字栏，还没落笔，歪头听了一下。

    "哥，你准备好了吗？"

    安静了一秒。

    念安的手动了。

    但那个运笔的节奏不属于一个八岁小女孩，起笔重，行笔稳，转折处带着一种老派的硬朗。

    沈，敬，城。

    三个字落在纸上的瞬间，笔画上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流过，从第一笔的起点一直淌到最后一笔的末端，亮了不到半秒，沉入纸面，变成了普通的黑色墨迹。

    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
    程远推了推眼镜，镜片上映着那一闪的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