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六点，张青山把签好的文件放到泥像面前。

    念安拿起来举到泥像眼缝的位置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
    沈敬城看了大约半分钟。

    “行，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从懒散拧成了一个拧螺丝的劲儿：“念念，把那辆三轮车推过来。”

    念安蹦起来就往外跑，跑到门口又折回来，把香炉里的三炷檀香拨正了，才又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赵督邮从窗台上跳下来，瘸着腿跟了两步：“你真打算一晚上全清了？”

    “加班费都签了，不干说不过去。”

    赵督邮的猫嘴角撇了一下：“你倒是收钱手快。”

    晚上七点半，张青山开着车，后面跟着一辆小三轮。

    三轮车是后勤组改装的，车斗里铺了红布，泥像坐在正中间，前面摆着黄铜香炉，五炷老山檀烧得烟气直往后飘。

    念安坐在车斗里守着香炉，赵督邮趴在她腿上，灰不溜秋的橘毛被风吹得一绺一绺的。

    第一站，老城区菜市场。

    张青山把三轮车停在C区入口，保安看到泥像的时候脸色白了一截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念安从车斗里探出脑袋：“叔叔别怕，我哥来加班的。”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只响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净。”

    金光从泥像眼缝里涌出来，整片整片往外铺，从第一个摊位扫到最后一个摊位，地面上全镀了一层。

    案板上残留的暗灰色气团被金光一碰就碎了，碎成几十点灰星，往上飘了不到半秒就灭了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，念安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哥，三秒。”

    赵督邮纠正了她：“零点三秒扫完的，后面两秒多是金光的余韵在散。”

    它舔了一下爪子，声音里那点满意只露了个尾巴尖。

    “这种小活，不值一提。”

    第二站，护城河边公园。

    三轮车停在石狮子旁边的时候，那对石狮子的脑袋正冲着他们这边。

    念安看了一眼，没害怕，倒是张青山的手摸上了枪柄又松开了。

    沈敬城这回没亲自动手。

    “柳姒。”

    泥像底座的裂缝亮了一道暗红色的光，一个穿深色阴差装束的女人从光里飘出来。

    柳姒落在石狮子前面，头发用念安给的那根红头绳扎了个马尾，阴差的袍子袖口和领口上的金色纹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她看了石狮子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笑里没有厉鬼的尖冷，就是一个女人觉得面前这个东西有点可笑时那种轻飘飘的调子。

    石狮子里面附着的低级鬼魂连挣扎都没来得及，直接碎了。

    两只石狮子的脑袋同时归位，严丝合缝地对着马路。

    柳姒整了整袖口，回头看了看三轮车上的泥像：“还有吗？”

    念安举着香炉冲她点了点头：“柳姒姐姐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柳姒看了这个小丫头一眼，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辛苦，太小了，不够塞牙缝。”

    她飘回了底座裂缝里。

    赵督邮蹲在念安腿上，绿眼睛目送柳姒消失，尾巴在念安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她状态不错，编制转化很顺利。”

    第三站，和平路口。

    这个稍微花了点时间。

    三轮车停在路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末班公交，路上没什么车了。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慢了半拍：“路口东南角的电线杆底下，有一个老人的残魂，生前是等末班车等到心梗走的。”

    念安趴在车斗边沿往那边看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他每天晚上重复等车的过程，等得太执着了，把路过的真公交也拖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张青山蹲在路边：“跟之前那个红烧肉老奶奶一个性质？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，但这个更顽固，他的执念已经干扰到了物理空间。”

    沈敬城隔了两秒：“念念，12路末班车几点？”

    念安转头问了张青山。

    “十点半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几点？”

    念安看了看张青山的手表：“九点四十七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。”

    九点五十分的时候，路口东南角的电线杆底下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虚影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拿着一个看不见的公交卡，反复往一个方向探头。

    念安看到了。

    沈敬城的引导光从三轮车上升起来，金色的线落在虚影面前，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站牌的轮廓。

    然后金光往路面上延伸，画出了一辆公交车的形状。

    不是12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