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，临海市城隍庙正式竣工。

    说竣工有点夸张，贺工头的评价是：主体完工，细节还差两个月的活儿，但甲方催得紧，先交付了。

    三进院落的规模不算大，前殿接客，正殿供神，后殿住人，中间两个天井通风采光，檐角挂着铜铃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

    正殿的木雕城隍像端坐在花梨木神台正中，两侧摆着判官桌和阴差列班位，大部分位置空着，只有最靠近木雕的那个位置挂了一条红色绸带做标记。

    张青山代表官方出席了简短的揭幕仪式，穿了件蓝色的夹克，剪了彩，鼓掌了三下。

    念安穿着小道姑的装束站在庙门口，左手拿桃木剑当指挥棒，右手叉腰。

    “这边排队！香在那边领！免费的不要钱！别挤别挤前面的叔叔你踩到阿姨脚了！”

    张青山站在旁边看她指挥交通，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。

    沈敬城在木雕里看着门口排队的人群，声音从念安脑子里传过来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慨。

    “前辈子排队等地铁，这辈子排队等人给我上香。”

    念安小声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算升职了。”

    “升什么职，换了个队列而已。”

    上午的仪式结束后，香客逐渐散去，正殿恢复了清静。

    王建军拿着扫帚在前殿扫地，他现在是正式的庙祝，名牌别在胸口，写着城隍庙管理人员四个字。

    念安搬了小马扎坐在神台旁边喝草莓牛奶，吸管咕噜咕噜地响。

    空气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温度下降。

    正殿右侧的阴差列班位上，一缕红色的雾气凝出了人形。

    柳姒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穿着阴差制服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妆画得一丝不苟，站姿笔直。

    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属下复命。

    “我的红裙谁赔！”

    念安的牛奶差点喷出来。

    柳姒的声音里带着四百年积攒的委屈。

    “那件红裙子是我在清朝年间攒了三十年阴气织出来的，上面的刺绣一针一针是我自己绣的，浊气给我腐成了破布！”

    赵督邮从横梁上探下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鬼穿什么红裙？”

    柳姒转头瞪他，眼角带着要杀人的气势。

    “奴家爱美不行吗？赵督邮你管天管地你还管鬼穿衣裳？”

    赵督邮的猫脸上写满了后悔开口。

    柳姒转向木雕，声音瞬间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语调。

    “城隍大人，属下申请报销一件新制红裙的阴间布料费。”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木雕里飘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的服装费走阴差福利，赵督邮你给她批。”

    横梁上传来一声猫叫，音调比平时高了八度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管后勤了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督邮判官，行政审批就该你管。”

    “我管的是考核和监察！后勤归属神！你还没招属神呢！”

    “没招那暂时就由你代理嘛，临时工多干点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赵督邮的猫毛炸了一圈，从横梁上跳下来，四只爪子啪地拍在神台边沿。

    一道残破的判官法相在他身后闪了零点三秒，啪地碎了。

    赵督邮趴在桌上，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。

    念安放下牛奶盒，两只手伸过去。

    “猫猫先生你别生气了，我给你顺毛。”

    “别碰我。”

    念安的手已经搭上去了，从脑袋开始顺，力度轻轻的，手法很熟练。

    赵督邮的身体在抵抗了大约两秒之后，喉咙里传出了一声呼噜。

    那声呼噜在安静的正殿里传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念安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你明明很喜欢！”

    赵督邮把脑袋往前爪里埋了埋。

    “那是生理反应，跟我的个人意志无关。”

    柳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，维持住了阴差的体面。

    她走到念安身边，蹲下来平视念安。

    “念念妹妹，你在鬼市里受伤的地方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念安晃了晃膝盖，绷带已经拆了，只剩一块淡淡的粉色疤痕。

    “好了！不疼了！柳姒姐姐你呢？你被打散的时候疼不疼？”

    柳姒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疼，但不是身体疼，是面子疼。那是我四百年鬼生中第一次被人当面拍碎法相，很丢人。”

    念安很认真地想了一秒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红色头绳。

    “给你，上次那根你还留着吗？”

    柳姒的手指碰到头绳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然后接过去，动作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