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军把庙门推开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巷口的路灯照着石板路上薄薄一层露水，他手里攥着钥匙，腰上别着新领的名牌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城隍庙管理人员，王建军。

    张青山帮他办的特殊岗位编制，工资从镇国司的专项经费里走，比辅警底薪高了六百块。

    他老婆问他为什么辞掉辅警，他说找到了一份更有意义的工作。

    他老婆又问是什么工作。

    他说守庙。

    他老婆沉默了三秒，问他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。

    他花了半个小时才解释清楚。

    推开正殿大门，檀香的余韵还缠在横梁之间，木雕城隍像端坐在花梨木神台正中，面目沉静。

    王建军从柜子里取出三根金丝楠木香，插进铜炉，打火机咔嚓两声点着了。

    白烟升起来，绕着木雕的肩膀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城隍爷，早。”

    木雕没动。

    王建军也不指望它回话，沈敬城这个点不搭理人，据念念说哥哥六点之前属于待机状态，跟他说话等于对着关机的电脑敲键盘。

    他拿起扫帚开始扫正殿，灰不多，昨天下午刚扫过，但他还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，连神台底下的角落都掏了。

    六点整，庙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王建军放下扫帚迎出去，是住在巷口的刘奶奶，七十多岁，耳朵不太好，每天第一个到。

    “刘奶奶，今天又这么早。”

    刘奶奶从布袋子里掏出三根香递给他，“小王啊，这是我闺女从南边寄回来的，说是好香，你帮我点上。”

    王建军接过来，在鼻子底下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有股化工味，酸的，跟金丝楠木香完全不是一个路子。

    他把刘奶奶的香收好，从自己的备用盒里抽了三根正品替上去。

    “刘奶奶，您闺女那个香我帮您存着，今天先用庙里备的。”

    刘奶奶没听清，“啥？”

    王建军凑近她耳朵大声重复了一遍，刘奶奶点点头，双手合十对着木雕拜了三拜，嘴里念叨着保佑孙子考试顺利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王建军站在旁边没插嘴，等她出去了才走到神台前，盯着木雕表面看了三秒。

    木纹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错觉，是刘奶奶那三根化工香递过来的时候，木纹跟着皱了一下，像眉头没展开。
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到写满记录的那一页，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6月17日，刘奶奶，化工合成香，木纹微皱，疑似排斥反应。

    往上翻几页，类似的记录排了一整列。

    劣质化工香，木纹皱缩。中等天然檀香，木纹正常。顶级沉水老山檀，木纹流畅光滑。镇国司特供金丝楠木香，木纹最为舒展，且伴有微弱金光。

    他把这本子命名为城隍爷香品偏好报告，打算写满一个月交给张青山，方便后续统一采购。

    上午九点，早班香客散去，庙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王建军在功德箱旁边整理供品，有人送了水果，有人送了糕点，还有一个老大爷送了一瓶二锅头。

    他把二锅头放到一边，犹豫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木雕。

    “城隍爷，有人给您送酒，您喝吗？”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这时候才传出来，带着一截刚醒的沙哑。

    “酒没用，烧了也转化不了香火，你自己留着。”

    王建军把酒收进柜子，“那供品里什么有用什么没用，您给我列个单子，我贴门口去，省得大家白跑。”

    “有用的就三样，天然檀香，手写祈愿牌，鲜花。”

    “鲜花也行？”

    “鲜花带生气，摆在殿里能调节阴阳平衡，比你们买那些塑料假花强一万倍。”

    王建军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四十分，庙门口传来跑步声。

    念安背着书包冲进来，脚上的白球鞋沾了泥巴，辫子散了一半，跑得满头汗。

    她把书包往判官桌上一甩，从侧兜掏出一盒草莓牛奶塞进嘴里，另一只手已经在摸香盒了。

    “哥，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敬城的声音从木雕里传出来，“你校服袖口沾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念安低头看了一眼，“美术课画画蹭的颜料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美术课画的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画的城隍庙，老师让画我的家。”

    王建军在旁边听到这句话，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念安把香点上，白烟升起来，她搬了小马扎坐到神台前面，掏出作业本。

    “哥，23乘以17等于多少？”

    沈敬城的回答快得跟计算器一样，“391，但你应该自己算。”